第33章 出走
叶非透过窗棂的漏洞,呆呆地望着房中这一对相拥而立的身影。
美丽的女子光洁的手臂牢牢搂着男子的脖颈,他的手掌轻轻扶在她的腰侧,欲拒还迎,不着一字。
烛影摇红,明媚的面庞露出绝美的笑容,清亮的眼眸流光溢彩,如漫天繁星般璀璨醒目,漆黑的瞳孔中蕴满了深邃缱绻的情意,娇艳的朱唇微微张合着,耳畔回荡着她柔美的声线。
男子清瘦挺拔的背影似乎有些僵硬,身体微微哆嗦着,好半天,没有发作声音。
叶非呆呆地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他的回覆。
她轻轻放下了窗棂,闭上双眼。
一股浓浓的倦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,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劲力,内心空空荡荡,如同置身于一望无际的荒原,触目所及,寸草不生。
她疲惫地转过身,头也不回地离去了。
一路神思模糊地走着,顺着长廊一路向前,柔软的幔帐时不时拂过身侧,她神情呆滞,像个木头人般脚步虚浮地走着。
走过回廊,步履僵硬地下了楼梯,路过依旧莺歌燕舞的舞台,女人们热情地上前招呼,软糯的声线在耳畔萦绕着,她充耳不闻,视线中隐约望见不远处的大门出口,直愣愣地向前走去。
出了大门,馥郁的浓香瞬间淡去,清新的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春夜的凉意将她牢牢包裹,她冻得一个激灵,神思蓦地清醒了几分。
夜幕下是一条灯火通明的宽阔长街,一座座精致的楼宇沿街耸立着,花天酒地,丝竹悦耳,酒香、胭脂香氤氲在幽深的夜色中,红男绿女们在长街上穿行,肆意地欢声笑语,熙熙攘攘,热闹特殊。
更远处,长街的尽头,孤苦的打更人敲着竹梆在无边夜色中徐徐地穿行,口中悠然地念着:“平安无事……”
“梆……梆……梆……”
一慢两快,由远及近,由近及远,孤苦的更声在这婆娑夜色中幽幽地回响着。
三更了。
叶非在深沉的夜幕中徐徐地走着。
心似乎被细细的针尖刺中,绵绵密密的疼痛沿着经脉徐徐蔓延至整个胸腔,一呼一吸间,疼痛愈加清晰。
似乎是有什么特别想要抓住的工具就此失去了,内心一片荒芜,如同置身于漫天飞雪之中,触目所及,尽是白茫茫的一片。
想要的,是什么呢?
荒芜无声地蔓延,徐徐将她淹没。
走出幽深的街巷,长街的尽头是一座古朴的庭院,银色的月光照在牌匾之上,隐约可见三个苍劲有力的字迹。
豫王府。
叶非在大门口呆呆地立了一会儿,放弃了敲门的念头,转身走到侧边的围墙下,运起轻功凌空一跃,轻巧地跳入院中。
仆从及侍女们早已睡熟,庭院中一片静谧,她徐徐走回内院,回到自己的卧室里,在一片漆黑中呆呆地坐了会儿,轻轻点燃了桌肮亓烛台。
一灯如豆,烛火迎着夜风微微晃动着,孤苦的身影反照在墙面上,深深浅浅地摇曳着,叫人心中一阵模糊,神思越发混沌起来。
她闭上双眼,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想走了。
这里是凉国,一个无比陌生的国家。
她和亲过来,整整一年了。
豫王齐墨,她名义上的良人,人前一副病恹恹的体弱模样,人后却是讳莫如深,一身超凡脱俗的幻术本事,满身秘密,千百张面孔,究竟哪一个是真实的他?
曾经也和他共磨难,同生死,蛇穴中那个将她护在身后的清瘦背影,生死之际绝不犹豫地舍命相救,她以为他即是最值得倾心信任的那小我私家,是她一生最完美的归宿,却原来……
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对相拥而立的身影,心里猛地一窒。
她想要的那小我私家,真的属于她吗?
……想要?
一道白光闪过,将心底照得雪亮,恒久以来混沌迷乱的思绪骤然变得清晰,脑海中轰鸣作响,激荡的情绪山呼海啸般袭来,在心中掀起滔天巨浪。
这样的一个事实,无比清晰明确地袒露在她的面前。
想要,是的。
她想要他。
从未如此清晰,也从未如此强烈。
借着昏暗的光线,叶非缄默沉静地收拾着行礼。
去哪里呢?她没想好。
凉国不是她的家,那渝国呢?
生她养她的渝国,是家吗?
不,不是。
那座冷冰冰的恢弘宫殿,有高尚的天子与端庄的皇后,另有无数高屋建瓴的娘娘贵戚,一张张阴森森血淋淋的虚伪面容,没有一星半点的人情味儿。
就像个金色的樊笼,是她童年无穷无尽的噩梦所系,是再也不愿回去的深重枷锁。
童年唯一的温暖,是叶璘。
可她早已先自己一步离开皇宫,绝不犹豫地舍弃了公主的身份,与她心心念念的心上人一起,过上了四海漂泊的生活。
四海漂泊,也没什么欠好的。
谁不是如此呢?
她漠漠地想着,手下不停,很快便收拾出一个简朴的布包来。
其实没有几多工具,几件换洗的衣物,一点随身的银两,连身上的男装也不必换,拿上长刀,吹熄了蜡烛,便向门口走去。
走出几步,脚下却顿住了,站在一片黑黑暗犹豫了一会儿,照旧返身回到了床边,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木盒,从里面取出半枚纯白的玉佩,小心翼翼地握在手中,轻轻摩挲着。
眼角涌出些晶莹的泪水,她缄默沉静地用手腕轻轻擦去,将玉佩小心地挂在颈上,塞入贴身的衣领中,安放得妥妥帖帖。
轻轻吸了吸鼻子,她再不迟疑,推门走了出去。
借着朦胧的月色,她先转去门房边的马厩,拎着耳朵叫醒了她专属的坐骑,一匹名唤照夜的纯色黑马。
马儿被打扰了睡眠,郁闷地打了好几个响鼻,她轻声笑了笑,拍了拍黑乎乎的脑袋,捋了捋脖颈上的鬃毛,又简朴地喂它吃了些草料,牵着它悄无声息地出了院门。
无边夜色中,素白的身影跨上纯黑的马匹,一骑绝尘,身影很快便融入到寂静的夜色中,再也寻不到踪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