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我是谁?
睁开双眼的时候,视野里灰蒙蒙的一片。
她揉揉眼睛,揉揉,再揉揉。
迷雾徐徐散去,前方不远处隐约可见一个破旧的牌坊,她懵懂地望着,但见残垣断瓦,蛛丝尘网,黑乎乎的门楣处悬着一张歪歪斜斜的牌匾,上面潦草地书写着几个狷狂的大字——
鬼门关。
啥?
她呆呆地望着,露出怔愣的心情。
看错了,是不是?她默默地想了想,下意识地再次揉揉眼睛。
可这一回,手才刚刚碰到眼眶,后背便被人重重地推了一下。
一转头,背后是一张白须黑面的老头儿脸,现在正露出极不耐烦的心情。
“杵在这儿干嘛?走么?不走麻烦让让?”
见她仍是呆呆地不动,老头儿失去了最后的耐心,右臂一横,把她往旁边一扫,“不走就一边儿待着,别误了老夫投胎的时辰……”
说着,越过她径直向前走去,身后的人紧随其后,一个接着一个,再也没有一丝空隙。
她向后望望,这才发现,身后密密麻麻排了好长好长的队伍,弯弯绕绕,望不见尽头。
她怔怔地开口问道:“你们……都是赶着投胎么?”
正路过她的一个年轻小伙子探出脑袋,答话道:“对呀对呀,早点去占个前排的位子,说不定能投个好胎……”
话未说完,小伙子被后面的人推着急速向前,片刻时光已经走出了好几米,尾音也听不清了。
思绪很有些混沌,她杵在原地,眨巴着眼睛,不知该何去何从。
也不知发呆了多久,队伍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的手腕,把她拽入了队伍中。
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婆婆。
虽说是慈眉善目,面色却是瘆人的一片青灰,灰蒙蒙地瞳孔直直瞅着她,唇角牵起一丝冷飕飕的笑意。
“女人,你不愿走,是不是还惦念着心上人呐……”
心上人……
脑海中一片空白,什么也记不起来,她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。
充满尸斑的干枯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,老婆婆善解人意地说:“看你这副模样,跟婆婆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……”
“一心想着等等心上人,只知道等等等,一辈子过完了才想明白,有啥可等的?死心眼么。”
老婆婆一边絮叨,一边瞅着她的脸色,见仍毫无反映,忍不住又是一叹,灰色的面庞上摆出慈祥的笑容,谆谆教导着。
“咱们都是死人,这辈子已经结束了,要想下辈子过好日子,就得赶着去抢位子,投个好胎,凡间的种种,跟咱们都没关系了……”
说话间,两人已经排到了牌坊门前,她看着老婆婆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片,毕恭毕敬地交给了守门人。
守门人一身青布长衫,头戴斗笠,装束看着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,面色倒比这一长队的死人越发红润些。
他伸手接过纸片,低头瞅了一眼,又瞅了瞅老婆婆的面庞,后者正冲着他颔首哈腰,充满尸斑和皱纹的一张灰脸笑得缩成一团。
守门人面无心情,左手一扬,“去吧。”
老婆婆立刻笑得露出满口豁牙,连连弯腰称谢,急急遽地大步向前,一条腿迈入了牌坊,突然想起来转头望她一眼,污浊的瞳孔里满满全是欣喜和祝愿,单手握拳向上竖起,“小女人,加油……”
没等她礼貌地回一个微笑,眼前白光一闪,老婆婆整个身体被门洞吞没,瞬间消失了踪迹。
她眨巴着眼睛望着,还未反映过来,突然一颗脑袋凑到眼前,斗笠直直磕上她的面颊,边缘的木刺刺得她一痛。
下意识地躲开,守门人却随着上前一步,还把鼻子凑到了她的肩颈旁,用力嗅了嗅,面无心情的一张脸怼到她面前,歪了歪头,徐徐露出迷惑的神色。
面面相觑。
静默了片刻,她有些尴尬地挠挠头,讪讪地开口道:“大叔,你……”
守门人突然把脸一转,朝着门洞另一侧大吼了一嗓子,声音之大震得她耳膜一缩——
“又来了一个!”
片刻之后,门洞另一侧浮出了一小我私家影,粗布短衫,满脸横肉,肉乎乎的大盘子脸走到她跟前,往她颈侧一凑,红肿的鼻头用力吸了吸,又一呼,吹出个鼻涕泡。
她眼睁睁地望着那一枚粘乎乎的泡泡越吹越大,嘭地破了,黏稠的鼻涕水甩出一条长长的弧线,轻巧地挂上她肩侧的衣襟,晃晃悠悠,越拉越长,终于坠了下去,正好落在她的鞋面上。
此处是不是应该觉得恶心?
她摸了摸自己面无心情的脸,徐徐露出迷惑的神色。
反倒是大盘子脸嫌弃地望了她一眼,转头冲守门人说:“纪录下来,转头陈诉给阎王……”
守门人点颔首,朝着她一扬下巴,“那她咋办?让进么?”
大盘子脸翻了个白眼,“还能怎么办?总不能让她在阳间飘着吧?”
说着,脸一抹,变出凶神恶煞的青面獠牙,恶狠狠地瞪着她,出口的声音嘶哑暗沉,摄人心魄。
“你入鬼门关之后,不行随处乱跑,到奈何桥边听候发落,懂了么?”
她听到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,心里越发迷惑,想了想,伸脱手指戳了戳那青得发黑的脸颊,又摸了摸那露在血盆大口之外的尖尖獠牙。
一点也不畏惧。
好奇怪哦。
身后难听逆耳的尖叫爆出热潮,时不时夹杂着肉体触地的嘭嘭闷响。
守门人像看傻子一般瞥了眼旁边石化了的青面恶鬼,一掌将他拍开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“有用么?她又感受不到……”
一面单手拽住她的后衣领,将她整小我私家拎在手中,晃晃悠悠地提了起来。
“喂,你……”
守门人一眼也不瞅她,就这么提在手里向前两步走到门洞边,随意一扔。
“赶忙的,走吧。”
看似轻巧地一扔,却是一股强大而持久的力量,裹着头脑混沌的她直直朝着门洞撞了已往。
砰。
眼前白光闪过,一亮,又一黑。
身体在一片漆黑中浮浮沉沉,强大的气流在耳畔咆哮奔涌,不知过了几多时候,漫长如整整一世,又似乎短暂如一瞬时光。
再睁眼,视野中是一片澄澈的暗夜。
一条并不宽阔的长路蜿蜒盘旋着伸向暗黑的天际,门路两侧铺满了如鲜血般赤红的花朵,妖艳,绚烂,漫无边际,绝望而妖娆。
路上稀稀疏疏地走着踽踽独行的行人,各自赶路,静默无声。
这又是……哪里?
似乎是上赶着回覆她的疑问,目光一扫便望见路旁竖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,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——
黄泉。
脑海中浮出刚刚入耳的一些字眼,投胎,鬼门关,死……
所以说,我死了?
哦……
伸出双手低头望了望,十指纤细,皮肤苍白,没有一丝皱纹。
指尖触了触酷寒的面颊,扯过鬓边的一缕发丝,斜着眼睛瞅了瞅,乌黑透亮,柔韧顺滑。
老婆婆刚刚,叫我小女人来着……
原来是英年早逝啊。
是不是应该觉得惆怅?或者畏惧?作为小女人,是不是应该哭一哭?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,一片干涩。
心里空空荡荡的,什么感受也没有。
大脑也空空荡荡,有那么些破碎的画面飞速闪过,看不清,更抓不住。
什么也想不起来。
我是谁?不知道……
从哪里来?不知道……
怎么死的?不知道……
那……现在该做些什么?
对了,适才那个青面鬼说,去奈何桥边等着……
哦。
那就……去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