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久一愣神,看向十四客主来,见他满身上下确实脏,脏极了。但是并不油腻,当下道:“您这身妆扮不油,不脏,这是怎么了?”过来,正要听十四客主点菜。
十四客主突然道:“我这样子,怎么可能不脏?小二,你说假话,我便不吃了。”小二慌忙给他倒了碗茶水,这朵菊花正对着十四客主,显得艳极了。茶未满已停,韩久赔笑道:“您问的是韩久,韩久自然不敢骗您了。”这“久”字后面,总觉得多了个“儿”一般,说不出来的有意思。
十四客主笑道:“那我便不是江湖男人了?莫非走江湖的,全是乾乾净净,白白胖胖的令郎少爷?”韩久这才放下心来,摆摆手笑道:“这倒不是,不外江湖男人看的是‘气’字儿,不是什么模样。您这一看便知就是江湖中人了,却不知要点些什么?您说着,韩久听着记着。”
十四客主笑了出来,道:“我但凡点了,你就送我四两竹叶青,是也不是,对也差池?”
韩久道:“是,您点了,饭馆自会送您酒,用不着再打酒去了。”
十四客主倏地一下四指碰到茶杯壁上,再看时已经一饮而尽,茶杯乾了。他舐了舐嘴唇,笑道:“茶水一杯!送酒来!”
韩久一笑,明白十四客主的意思,当下道:“您要的这道可不是菜,是茶水儿。嘿嘿...只有点了菜,才送您酒。白吃店里的酒可不行。”十四客主白喝了一碗茶水,不外也暖了暖身子。
十四客主笑道:“这里拌面可算菜?”韩久答道:“算。”
十四客主拿了双筷子,道:“拌面一碗。你们这里竹叶青几钱一两?我倒想听听。”这里的拌面,其实好吃之极,有豆酱、辣椒之类,尽皆拌在一起,面乾而热,也自制得很。江湖男人多数是要这道菜的。
韩久答道:“这儿的竹叶青五文钱五两,五两就是一小缸了,您若喝,我这就给您烫去。”十四客主笑道:“那这碗拌面几文钱一碗?”
韩久道:“四文钱。您就说要几两的酒,韩久现在给您烫酒去,楼上—另有几个老爷等着上菜吃鸭子呢。”后面声音则压低了些,十四客主看着木楼梯,知道韩久等不下去了,只好道:“一碗拌面就是了。那五两竹叶青记得送上来。”
韩久应了一声,叫道:“拌面一碗,竹叶青五两!”掌灶的老李把酒缸里的酒舀出来些,打了满满一缸,递给了韩久。他热了酒,先是给楼上的老爷们上了刚出炉的鸭子,才把一碗拌面端稳了,和酒一齐送到十四客主的面前。
这里的小二自然不像只一客饭庄的福贵能幹。
十四客主见上了拌面,那面条却是一根根白白皙净的,那有拌料?看了看木桌子上却是只有一壶茶水了。
当下拿起来酒缸,左手张大了握住,“咕嘟”一声连着一声,运上内力,只几口就喝得乾了。只是喝酒虽然不会饱了。
十四客主挑起根面条来,却不知这白面吃着有何味道。当下怪声问道:“小二,这面条就是这样子了?”韩久下楼歇了歇,走将过来,笑道:“您望下瞧瞧,碗底儿有料。”
十四客主挑起些面来,望下拌了一拌,果真有拌料,那些豆酱红油全在碗底了。又觉得可笑,随即拌开了酱,那碗面条立刻有了色泽,吃上了一大口。
烤鸭面馆可不止他一小我私家吃面,另有坐在他斜劈面的红人愁和碧人昕。这两人都是四川剑阁的门生,怎会来了北平?
先看那红人愁,这人名字里有“愁”字,这人长得却半点不愁,不外也没喜到那去。这人穿着一身乾净的青布衣裳,下身是浅棕色布裤,一双厚些的白袜,勒住了裤腿,灰玄色的鞋极为朴素。这人就是个平常男人妆扮,长相也平平无华,大街上挑小我私家出来你都分辨不出那个是他。可是—他腰间的长剑可不平常,这把剑长约四尺,剑刃上隐隐带着冷气,剑身上刻着楷体字“剑阁红人愁”—恐怕也只有这五个字是最差异的了。
再说碧人昕,这是个漂亮女子。可是漂亮总不能当饭吃,当酒喝,她也是会武功的。且看那件花衣裳下挂着什么?一柄宝刀。刀上也刻着“碧人昕”三个字,不外用的是行体刻的。她脚下是一双黑靴子,腿上穿的不知什么皮做的裤子。
这家饭馆可热闹,食客有说有笑,唯独这两人坐在窗边,饮酒吃面却不高声谈笑。
那红人愁突然开口,高声道:“小二,上只鸭子!”他声音嘹亮极了,盖过了饭馆里的嘈杂声。这一句话出口,韩久立刻跑过来,笑呵呵地问道:“老李那边鸭子快好了,您是再等等照旧给您片现成的?”
一旁的碧人昕修眉皱起来,骂道:“教你以后别这般老实,不是教你装成令郎骗人去!小二,那鸭子我们不要,你自去给别人切吧。”韩久一听,有些不兴奋了,心想着这两人吵着笑着生了气,还要让别人折腾一番。
红人愁说道:“不是你说要...要吃这家的鸭子吗?几多银子我照付就是了,为何...”他脸突然红了起来,却不多想,老老实实闭上了嘴。
碧人昕笑道:“说的你身上有银子似的,还不是老老实实坐在这吃面,你要是能发了财,你就是我师兄,我就是你师妹了。”说实在,十四客主是极讨厌爱财之人的,那怕是有义之财。不外眼下他倒是想认识认识碧人昕。
十四客主突然站起来,怪声道:“兄台,我能教你发达。”红人愁被吓了一跳,转头看向十四客主,红人愁不认识他。不外他照旧问道:“你是谁?”指着十四客主,他说话虽直白,可是不似江湖中人冷冰冰的语气。
十四客主答道:“李二,南门儿的屠户李二!”怎么人人都这样喜欢李二?怎么李二都是屠户?不外红人愁却没听出来是骗他的,还真的信了。那碧人昕虽然听出来了。
红人愁一想,岂论是谁,只要能教他发达就好了,他内心是极喜欢他师姐碧人昕的,若能讨她欢喜,那是最好了。当下又问道:“怎么发达?”
十四客主笑道:“你问这店里小二来,我自教你怎么发达。不外这发达的招数可有些乏味。”碧人昕心中生疑,莫非要红人愁去当小二?她抢先一步道:“你要是想让他当小二,那可不行。”
红人愁听她这样说,心中竟然怔起来。倘若他真能做小二,也能赚些钱,不外碧人昕又不让他当跑堂的,究竟该怎么办,连他自己也不清楚。
十四客主怪笑道:“差了差了,我要是教他当小二,那他这辈子也不行能发达的。你说—是也不是?”他最后一句,看向了正在端菜倒水的韩久。
韩久听他这样说,寻思着自己是真不行能发达了,这话没错,可是也绝对容不得别人这样骂。冷冷道:“您要是没事儿,就管管您令堂,别让她天天望惜玉楼跑了。”十四客主看着他呵呵笑,他绝不会生气。
两小我私家斗嘴,谁先怒了,自然占了下风。人提倡怒来指不定就把自己骂了,让人指着鼻子大笑都反映不外来。
十四客主确实不知道这“惜玉楼”是什么,恐怕是那里的青楼。十四客主笑道:“我说你发不了财,难道有错?小二,我问你—送的酒是五两,对也差池?”
韩久不得不冷静脸过来,道:“对,您爱喝不喝,这酒缸子我们是还要的。”十四客主完全不想杀他,那怕这人脾气再差,说的话再气人。
十四客主又道:“我这碗面算不算菜?这面是几文钱一碗?我刚刚是问过你的,你要是敢答错了,我定会告诉燕掌柜的。”
韩久道:“四文钱一碗儿面。”十四客主笑道:“那白给我的酒几文钱?五文钱!我要是不喝酒,只要拌面,把酒给你们留下,你们还要还我一文,是也不是?”
韩久没明白过来,不外送酒确实是店里规则,要是不喝—也简直能还回来,可是这样一来,那五文还给十四客主,他就白赚一碗面和一文钱了。他要是不吃面,又还回来,就还得多退他四文。
十四客主见他不说话了,扭头笑道:“兄台,你现在可知道怎么做了?”红人愁也在沉思,并未回覆他。碧人昕自己在吃面,想着眼前这人到底是何居心。
只有一人在十四客主身旁,突然冷冷隧道:“那你第二次来时,就已经不是好汉了,五两竹叶青也绝对不会给你。”这人说话声酷寒,酷寒极了,只因为十四客主这么做是错的,其实说话之人有情有义极了,只是这时候不想好好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