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下了马车,见他:面上苍白颜色,青布衣袍,双袖拂地;鹰钩鼻子,双眼凝神,双眉却白;背后竹剑,闪着青光,挂着画卷。这画卷里是没工具的,系着绳子挂在剑柄。却说这人是谁?竟令酒客放下酒杯酒筹,脸上都是大怔大惊。他姓欧阳,名青衫,外号“正派第一侠”的即是他了。欧阳青衫已七十多岁,但身上侠骨之风仍存,内力精湛得很。
他一下马车,楼里酒客都放下酒筹,笑着朝欧阳青衫拱手,有些认识他的便已往和他外交一番。那周癫子仍跪在一个角落里,见欧阳青衫这等妙手到此,脸上毫无颜色,眼直勾勾盯着他背后那竹剑。
欧阳青衫朝众酒客点了颔首,那些酒客都欢呼起来,能被这第一妙手所认可,自是骄傲得很。不外欧阳青衫却转了两圈,双眼扫过酒客面孔。突然问道:“刚刚指点在下的,是那一位?”酒客们以为他要教训周癫子一番,齐刷刷指向周癫子角落。
周癫子站起身来,笑道:“老子。”他这话一出口,店小二也不以为然。不外随即笑了一声,徐徐跪下,继续讨酒喝了。欧阳青衫那里会放过,抢道:“左右是破剑狼周大侠吗?”他见识极广,所识之人自然也多。周癫子的父亲是个贪官,欧阳青衫却和他有些关系,不外向来与他父亲反面。周癫子没疯癫那时候,欧阳青衫只是和他一人谈笑,不搭理府里其馀的人。
欧阳青衫接着道:“左右如果是,那太好了。正求左右一事。”转过身来,对着周癫子。周癫子正讨酒喝,那酒客正好是个新到城里的,心急之下,把热汤泼在了周癫子身上。登时浇了他一身湿,身上无一处乾的,湿烫之极。
周癫子现在被酒楼里所有人看着。他倒是不羞,笑道:“欧阳大侠,你他妈现在另有事求于老子吗?老子已不是原先的老子了。”说到最后一句,一哽。欧阳青衫听他认出了自己,又知道自己已不再是原来的令郎,知道了江湖上传他癫了多数是假的。
欧阳青衫漫步已往,弯腰笑道:“错了,你照旧周行酌。我这辈子忘不了的只两人—你爹和我师父,你倒是觉得自己已变了。其实否则。”周癫子突然眼前一亮,问道:“怎么?周癫子已不是癫了一日两日,是十年。”其实欧阳青衫那里记得他父亲了,周癫子父亲乃是个大贪官,这么说不外是为了让周癫子多记起来自己些。
欧阳青衫叫道:“小二,上酒!”转过头道:“那便不用再回去了?”周癫子道:“虽然。这丐子日子也是过得去的。”欧阳青衫问道:“只为了那人?”周癫子道:“只为了那人。”
那小二端酒上来,给欧阳青衫送上来满满一壶。欧阳青衫接过酒,给周癫子斟了一碗。严肃道:“喝了这酒,死了就是了。”说罢,青衣袖子已拂过这碗清酒,转身出了酒楼。
周癫子看着这酒碗,看了许久才突然醒悟,大口喝下了这碗酒。此时,众酒客眼神已不在欧阳青衫身上了,而是在周癫子身上。都道周癫子会立刻死了,好好的出了这口气,天下今后没了这一癫。
周癫子饮尽了酒,舐了舐嘴唇,抬头望着酒楼顶,笑着三步癫出了风雨酒楼。众人看见他撂下的酒碗和回去的身影,无不惊奇。
欧阳青衫正在一条巷子里。周癫子出了酒楼,倒头望这条巷子来,找欧阳青衫。他一出酒楼,果真看见了欧阳青衫的那柄竹剑,在光下已经闪出了阵阵青光。这剑直伸出巷子外,教他觉察了,随着这剑闪过拐角,正见一人—正派第一侠。一阵清风吹过,那竹剑飘动。光打进了巷子里,突然有了光线。
这剑是欧阳青衫拿着的,周癫子没猜错。只听得周癫子笑道:“这酒里的化功散我可尝出来了。”
欧阳青衫笑道:“你改用‘我’字了。不是你尝出这酒里有化功散的,而是你自己下的化功散。”其实是他那时候衣袖里藏了包化功散,给周癫子下到了酒里,周癫子如此妙手,虽然也看得出这手法。
周癫子双臂张开,道:“木魔头近几年去了西边藏域,不知是练什么功去了。你可小心。”欧阳青衫长剑回鞘,笑了笑,道:“我自然小心。他恐怕是去练纳海功了。”说罢,又问:“你接下来要去做什么?”
周癫子笑道:“接着做丐子。这事情要比当官好得多,一天到晚什么也做不得那不是好事情。况且是帮了你的。”欧阳青衫伸脱手指,指着他笑了笑。突然食指商阳穴扣到周癫子膻中穴上,一阵火热从他身体各出传到欧阳青衫的食指中,紧接着传到他全身,二人内力相融,周癫子的内力全跑到了欧阳青衫的丹田之中。
只觉得身上不再发烧,一阵空虚之感随之便到了。周癫子此时已又瘦了不少,惨惨道:“总之比当个没用的讨饭丐子好得多。总算是好得多。总算是好得多。”说到此处,已喜笑颜开。
欧阳青衫丹田里充实了不少,正色道:“过了重阳节,这身武艺还与你。”说罢,深深作了一揖。周癫子笑道:“不还更好。”
欧阳青衫又多了一人内力。倏地一下蹦起来八尺来高,跳上屋檐,紧接着踏着一家家的瓦片,闯过了城。
周癫子几步回到风雨酒楼里。他笑着把之前偷来用作跪着的蒲团扔到了楼外,找了张木桌,笑道:“店小二,上三碗酒来!”酒客一齐看向他来,惊讶无比。他们不知这周癫子和欧阳青衫有些联系,只道他死了,竟然在世。
店小二见是周癫子,立刻道:“你身上没半两银子,喝什么酒!吃什么菜!”周行酌叹了口气,一拍桌子,突然发现自己已没了内力。仍是道:“这银子我明天给你取过来!今天赊着账总没大碍!”小二见告了掌柜的,记下了来。
现在周行酌心中已有了个想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