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里景见二人推来阻去感应十分有趣,追念起了自己幼时,与叠云老道前往其他道观贺年的情形。
因为周遭并无同龄玩伴,老道的朋友们怕他感应寥寂,都备好了红包争先恐后地塞入他的口袋,老道却一个劲地运起身法带着自己四处躲避,和眼前这幅景象险些一模一样。
唉~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现世。
虽然有些不想认可,但他有点想念那群无良老头了。
回过神来,见他们还在推攘,百里景作声叫停了二人行动。
“好了!这地券就收回去吧,我并不需要土地,格之助也不是为此才脱手相助,要是收下味道就变了,获得这番照顾就已经足够了。”
格之助闻言颔首赞同,暗道果真没有看错,同时也坚定了定要拜入百里景门下的决心。
本间虽然还想说些什么,可看到两人坚定目光,只得叹了口气暂且收回了地券,告了个罪就退出门外开始部署晚餐,一时间和室中只剩百里景和格之助二人。
见格之助依然低眉顺眼地保持正坐,百里景淡然道:“说罢。”
“是!”
格之助面上挣扎片刻,徐徐开口。
“百里大人,实际上,在下是幕府通缉的罪人......”
通缉犯?有点意思啊。
百里景双目放光,他最是喜欢听故事,尤其是听不给自己添麻烦的故事。
“在下本姓大盐,原是大阪府内乎野町人,‘大盐后素’即是家父名讳。”
格之助说完不敢再看百里景,紧闭双眼并深深低下头颅,似乎是在期待判决一般,搞得百里景一头雾水,但纷歧会儿他就隐约意识到了什么。
大盐?
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,大盐......
百里景双手一拍,马上想起了这个姓氏,是“大盐之乱”啊!
这可是江户时代末期的一件大事,虽说后世将此事视作作乱,但百里景却并不赞同。
可惜他也不太记得这些细节了,究竟仅仅是为了应付入学考试随手记下的讯息,这些工具考完就腾清库存。
眼下格之助貌似就是这起历史事件的当事人之一,百里景只感受自己身周有一股时间之力流动,否则该如何解释为什么他随手救下一人就是这等人物。
怀揣着极大的好奇,他敦促大盐格之助继续讲下去。
格之助闻言猛然抬头,见百里景并未责骂自己,马上将不安的心落回肚中。
这是他心中最最重要的秘密,如果被幕府知道他还在世,恐怕自己身死不说,还会连累本村农民,这绝不是他希望看到的。
因为已经决定要拜入百里景门下执门生之礼,他不想也不能隐藏这个秘密为百里景带来麻烦,所以这才小心翼翼地向其吐露。
如若百里景因此斩杀他这名通缉罪人,那他也无话可说,因为这条命本就是对方救下,却没想到对方居然除好奇之外全无其他反映,这让格之助大为震惊之余也感应万分欣喜!
格之助收拾好情绪,继续讲述。
“家父又名大盐平八郎,本为下层武士,十四岁时担任大阪府内町与力(类似地方警察),自识得明国阳明先师天理之道便辞官返家,先以弘扬阳明儒道为己任,后开设家塾从事教育。”
“天保年间,府内旱情严重,粮食连年歉收。粮行乘隙抬价,饥民易子而食。富户勾通上下大发横财,饿殍倒于路旁无人埋尸。”
“家父不忍见贫农黎民遭此等人间惨剧,因此多番上奏町推行(类似市政府),请求开仓放粮平息人祸,然幕吏专横、巨贾图利,均视若无睹只顾敛财。”
“不得已,家父只能尽售藏书、散尽家财以图解黎民于倒悬,但以一人之力很快就难以为继,最后只能被迫选择付诸于暴力为贫户发声,以期惊醒武家广布品德于天下!”
“天保八年二月,家父与门下门生及若干农人商讨共举大事,然而门生平山与吉见向上泄密因此只能急遽起事。事件当天共募有义民三百余人,先是攻入不良商贩店肆夺取米面分发给近遭贫户,可随后幕兵便集结前来围剿。”
“家父领导义士夺取枪炮在谈路町与幕兵厮杀,双方鏖战间无意引燃火情以至烧毁城中半数棚屋,终究因众寡不敌败退而走,最终于三月末被发现藏身之所。家父自知罪责难逃也无颜再见府中父老,因此在驱离我后于当日引爆屋中火药自杀而亡。”
说到这里,格之助虎目含泪,显然是追念起了往昔惨事,收拾好情绪后他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罹难前,家父交接在下务必找回吾妹阿菊。此前为筹措起事资金,家父不得已将吾妹暂时抵押给了一名武士,本想事后赎回但等事败后阿菊已被转卖他人。”
“自侥幸逃脱生天后,在下便隐姓埋名四处黑暗探询阿菊的下落。一晃十六年已往终于有了线索,原来她是被江户城武士青山家买回作了佣仆,在下此行就是赶来赎买阿菊的。”
......
听完格之助一家的遭遇,百里景唏嘘不已,察觉到原来在这个蒙昧时代,仍旧不缺甘为弱者伸张正义之人,对大盐平八郎本人也有了一丝敬意。
虽说在他看来,从一开始这场急遽的起义,在血统论盛行的江户时代就绝无乐成可能,但百里景仍旧钦佩格之助父亲贯彻知行合一的高尚品德。
原理谁都懂,可真正敢以生命捍卫自己所坚信真理的人终究少之又少,果真能够名留青史的人都不简朴,即便眼下这位义士所传并非美名。
感伤之余,他开口劝慰起格之助。
“亡者已逝,替其了却心愿就是最好的酬金。既然你知道了妹妹的下落想要赎回她,那为什么适才不愿接受本间的地券?”
“我虽然不太了解那块田地的价值,但如果转卖之后应该更有可能筹足赎买用度吧?”
闻言格之助擦了擦眼角,双目澄澈地看着百里景。
“在下虽已失去武士身份,但也是知道廉耻的!即便当日能够斩杀那妖鬼,我也不会收下礼金。”
“家父曾教导我大丈夫当恪守‘行、勤、知、底、心、诚、耐’,土地乃农人基础,不夺人之好是父亲告诉我为人的底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