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书生变农夫
在这里遇到小书生,燕时始料未及。
许是实在怕热,小书生上身穿着靛蓝半袖短打,没有系腰带,裤子也是宽松的阔腿裤,露出一截小腿太过白皙,且软塌塌毫无力道可言。
脚上套了双半旧的草鞋,脚踝、脚背、脚趾全露在外边,不循分的大脚趾翘一下,又翘了两下。
而头上,戴着一顶边角毛糙的破草帽,小脸红扑扑的冒热气,一半掩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,一半袒露在太阳底下,鼻头浸出汗液,让本就白嫩的皮肤显得更白。
那殷红丰满的唇瓣,在阳光下泛着水光,竟比女子还水润。
男子气魄不见长,矫揉造作倒是入木三分。
堂堂七尺男儿,骑在一头一看就无半点脾气和血性的老驴背上。
如此姿态,未来如何娶妻生子?
除了无根无基的丫鬟清倌伶人之流,哪个高门贵女会喜欢?
尤其照旧个荤素不忌的浪荡子!
“小七!”
宁钰将目光从燕时身上错开,看向他身后的宽大马车,绸布车帘被一柄扇子挑开,露出谢蕴那张惊心动魄的俊美脸庞。
“谢年老!真的是你!”
“虽然是我,谢年老说过会拖家带口来找小七,这不就来了?”
谢蕴钻出马车,桃花眼铺满笑意。
宁钰俯身抱住驴背下地,鸠拙的行动让燕时忍不住蹙眉。
——就算哪个贵女被美色迷惑,也受不了夫婿粗笨的四肢。
“几月不见,小七不做首辅改做农夫了?”
谢蕴笑着审察宁钰,左手轻轻弹了弹草帽檐,变出一颗牛皮纸包裹的柱形糖。
“首辅自然要做!不外小七以为,当下境况,锄头比狼毫有用,谢年老觉得呢?”
宁钰灵巧的咬住谢蕴单手剥出的糖,有股月季花的味儿。
比上回的芝麻卷心糖差点,不外也挺好吃。
“啊?”谢蕴一愣,继而哈哈大笑,“说的对,种地好,转头谢年老也随你种地去。”
宁钰偏头看了看紧跟的一串马车,四辆大车,三辆小车,如燕时一样骑马护车的也有十几个。
“谢年老一人种地怕是养活不了一家子。”
“不怕,谢家在南里也算略有薄产。”谢蕴成竹在胸。
早在望京失事之时,他已将一泰半眷属送到南里,一同送来的另有足够谢家吃十年的粮食。
在土地征伐中,南里实在不起眼,比金陵宁静得多。
加之有徐家在,相信宁炆兄散尽家财也会保全南里,瞧这一个个的带刀男人,不正验证了他的料想。
糖果将宁钰的半边腮帮子顶起来,“是说谢家别业么,谢年老莫非不晓得?”
“晓得什么?”谢蕴心头有种欠好的预感。
“你二弟已经将别业的粮食卖给县衙,剩下那点儿早吃完了。”
汗水渗出发丝,沿着额头汩汩往下淌。
宁钰抬起胳膊擦眼角的汗,告诉谢蕴这个令人“伤心”的现实。
谢蕴动了动嘴角,感受嘴里堵了许多话,正考虑要不要顶着烈日问清楚,耳边传来妹妹的高声询问。
“年老哥,能走了吗?”
谢蕴哔一下打开折扇,替宁钰扇风。
丝丝凉意沁人心脾,连嘴里的糖也甜了几分,宁钰看向跑到第一辆马车边的小女人,冲比花儿还美的小女人辉煌光耀一笑。
“虽然可以!”
“哎呦!”
宁钰隔着草帽揉了揉发麻的头顶,幽怨又敌视的盯着谢蕴,以及他的扇子。
“冲谁笑呢?”谢蕴瞟了眼飞快转身的自家妹子。
显然是被登徒子吓着了。
宁钰自知理亏,在小女人钻进马车前,高声道:“谢家妹妹,适才是我差池!”
转头,发现燕时的脸色比谢蕴还臭。
宁钰:“……”人家谢年老生气有理有据,你个不相干的恼怒什么!
谢蕴回到马车上,从始至终没有介绍燕时,宁钰心如明镜,自然不去揭破。
一行人声势赫赫往南里县城行进。
先前燕时一人骑马在最前头领路,现在又多了一人一驴。
一马一驴并驾缓走,宁钰察觉燕时偷偷看了她的伤手好几眼,在他下一次看过来时勾起唇角迎上他的目光,“少侠相貌堂堂,身世定当特殊,敢问少侠姓名?”
燕时急遽转过头,留给宁钰一个冷淡的侧脸,“宴子州。”
“原来是子州兄。”
宁钰装模装样拱手,“幸会。”
“在下徐宁钰,字澜君,多谢子州兄纡尊降贵,一路护送谢年老。”
燕时一噎。
“纡尊降贵谈不上,我不外是谢家一普通护卫。”
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,宁钰故意高声道:“恕我见识浅薄,惯常以为仆人护院都是拿棍拿刀,偶尔有佩剑,这舞长枪的,倒是头一回得见。”
“天下之大,无奇不有。”
燕时知道小书生故意拿他打趣儿,奈何情势所迫,也无从反驳。
“子州兄所言极是。”
宁钰略一思忖,又道:
“我家中有一姊妹,自小习武练枪,可惜南里一矢之地,想遇到一个习枪的实在不易,不知子州兄可否赏脸见教一二?
“子州兄请放心,我那姊妹飒爽英姿,不拘世俗虚礼,你们二人只是切磋武艺枪法,子州兄无需多虑,亦不必有肩负。”
不待燕时作答,一个声音猝然插入。
“君子成人之美,还不赶忙允许?”
燕二令郎此番本就为徐家而来,若得徐家女子赏识,成事几率也大些。
谢蕴掀开车帘坐到了车门口。
“没空!”燕时冷冷的睨了宁钰一眼,催马跑前十几米,不想理会一唱一和的两人。
尤其是某位贪吃鬼。
多大人了,还吃旁人给的糖。
“吁!”宁钰提了提驴绳,一拍驴屁股,追了上去。
“刚刚体现不错,赏你的。”
小半颗石榴递了过来,被抠的乱七八糟,一看就是吃剩的。
见燕时迟迟不接,宁钰手一扬,直接抛出,燕时伸手一捞,稳稳托住抛歪的石榴。
“无公害李家村自产大石榴,很甜的,得亏你适才没允许,否则……可没有这么好的大石榴吃。”
不等燕时问,宁钰主动替他解惑。
一个脑袋随时会搬迁的,可配不上她五姐姐,随口一问,不外试试他是不是虚浮好色之徒而已。
可在燕时看来,小书生一系列举动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
这家伙仍对他心怀不轨!
一行人到了谢家别业,宁钰向谢蕴告辞。
“年老哥这几日就回,等他回来我第一时间通知谢年老。”
说完,骑着小红燕从谢府门前走远,拐了几个弯儿,到了谢府后门对街闲置的面摊。
不多时,燕时从后门出来。
一眼瞧见牵着老黑驴,背靠木棚支柱,似笑非笑盯着他的小书生。
“子州兄想去哪儿,我来替你引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