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暾将出兮东方
玉河的鱼儿开了顿荤。
牡丹花下死,贾兵头走的应当很宁静。
……
夤夜,打更的梆子敲响三更天。
辗转难眠的宁钰倏地睁开眼睛,轻手轻脚下床出门,没有惊动同屋的三夫人。
后半夜的李家村阒寂无声,连狗吠虫鸣也已停歇,在这样万籁俱寂的时辰,徐宁城家的院子却进来两个“小毛贼”。
院门锁着,知满攀住到胸口高度的木门,脚一蹬轻松翻进院儿里。
接着开门,迎宁钰进院,再敲响正屋的大门。
“咚咚咚!”
李芳芸草草绾好头发去烧水泡茶,新晾干的金银花芬芳扑鼻,泡的水宁钰很爱喝。
知满也去资助。
“泰半夜跑来,有啥事?”
徐宁城双手撑大腿坐在板凳上满脸阴沉,抱着娘子睡得正香被吵醒,没动手撵人已经是他最大的容忍,至于小弟有什么要紧事儿,绝不行能——
该说的,几个时辰前在城里都部署妥帖,只等明早前往祭山广场点兵。
“二哥哥,对着七八千人讲话,我有点紧张。”
徐宁城上身只套了件笠衫,露出虬结鼓包的手臂肌肉块儿,宁钰偷偷瞄了好几眼,心里将其同燕时比力起来。
深更半夜搅人清梦,换作年老哥徐宁炆她绝对不敢,至于二哥哥,不怕的。
“另有…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怎么说。”
宣传效果太好,首日募兵就招上来快要八千人,如今知县就是南里县权力最大的官儿,在发动大会上讲话、任命军职除了知县也没人能干。
为了明早的演讲,她冥思苦想半宿也没个着落。
心里没底儿。
“原来是为这事儿……”
徐宁城想到他第一次面对将士训话的情景,那时底下才三百人,然而他下台后手心后背全是汗,嘴里干涩到排泄不出口水。
“你先回去睡觉,我写个稿子给你,上台前看一遍照着诵读即是。”
小七过目成诵,看一遍足够。
“现在就写,笔墨纸砚我都带了。”宁钰急遽道。
没看到成稿,她睡不着。
徐宁城嘴角微顿,笔墨纸砚他家又不缺,还从徐府带,看来确实是一刻也等不及,“行吧。”
兄弟两伏在饭桌上挥斥方遒,将春秋笔法运用到短短的三四百字。
面向九成九的文盲乡民,不能太艰涩深奥,也不能太直白,有点中二的口号最好。
涂涂改改,忙活了整整小半个时辰。
眼看已经丑末,再有一两个时辰天就亮了,徐宁城提议道:“就在这儿睡吧,让知满丫头和你嫂子睡床,你我兄弟打地铺。”
“不了,地铺不舒坦,再说我还要回去穿常服、戴官帽。”
虽说已经在心里背得滚瓜烂熟,照旧怕明早起床又忘了,宁钰揣好稿子。
回城。
原想着抵家还能眯一个时辰,未曾想无独占偶,五姐姐徐林芃也陷入不眠夜,这会儿刚寅正一刻,已经扛着红缨枪站在提名院等她。
“小七,你怎么从外面回来?”
徐林芃反手将红缨枪背在身后,迎着宁钰走了几步。
“噢,从二哥哥家回来,五姐姐,大清早你不睡觉,站我房门口作甚?”宁钰打了个哈欠。
“嗐~”徐林芃挥了挥手。
“这不是想着马上要当将军兴奋嘛,我来等你起床,待会儿咱俩一起去祭山广场。”
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,五姐姐不愧是二哥哥的嫡亲妹妹。
宁钰“哦”了声,打着哈欠绕过徐林芃,“那你接着等,我先进去睡会儿。”
知满替主子关上门,折回来对徐林芃道:“五小姐,令郎要卯正一刻才会起,要不小姐照旧回去等,或者奴婢替小姐收拾一间客房。”
“不用。”徐林芃手一扬,将红缨枪重新扛到肩上。
“那五小姐慢慢等,奴婢也去睡了。”知满捂着嘴打哈欠,凭感受往耳房走。
作为宁钰的贴身丫鬟,知满和知意都有单独的房间。
其规格不亚于普通富户家的小姐内室。
徐林芃瞥了眼消失在回廊转角的身影,回过头,见到七弟弟的房门从里打开,探出半颗脑袋。
“五姐姐,昨日不是通知了吗,今日报到带锄头或铁锹,另有人手一把砍柴刀,拿红缨枪要挨批的。”
经过提点,徐林芃的影象开始回笼。
“哎呀!”她懊恼的拍了下脑门,“锄头和铁锹这样两样工具,徐府不晓得有没有呢。”
说完,扛着红缨枪飞驰离开提名院。
……
晨辉如火,注定是一个热情与激情激荡的日子。
城外,玉河渡口。
南面是一座小山坡,坡上经营一家热闹特殊的茶肆。
而北面,是一片人工开垦的辽阔平地,占地之广足以容纳十五万人,逢年过节的大型祭祀运动都在此处举办,名为祭山广场。
昨日招收的七千余民众集结于此,男女比例约莫二十比一。
千呼万唤中,头戴乌纱帽、身着鸂鶒青色常服、腰扣素银带的知县大人漫步登上高台,从徐林芃的角度望去,宛如一棵青油油的小树苗立在偌大漆黑的木台之上。
“咚咚咚!”
短促清亮的铜锣声破空,人声鼎沸的广场须臾鸦雀无声。
七千余束炙热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高台。
乌泱泱攒动的人头,恰似一只只伸长脖子期待投喂的大鹅。
宁钰深吸一口气,赫然发现苦熬一宿的疲倦霎时烟消,忐忑、不安也不翼而飞,头脑清明,心中只剩下坦然宁静静。
暾将出兮东方,吾槛兮扶桑。
迎向东方,暖融的晨光倾泻在脸上,蒸蒸向上的力量充斥于胸腔。
无穷尽!
“诸位乡亲父老,今日,我们相聚于此,不为名、不为利,也不为江湖道义,更不为天下大义,只为一个字:家。家人、家园。”
“在我们身后,只有一种人,亲人!我们面对的,也只有一种人,敌人!而我们要做的事,亦只有一件,杀敌、护家!”
“昨日,我们是民,是黎民;今日,我们是兵,是将士;明日,我们是英雄,是好汉。”
“我们将用鲜血和生命,将那些企图蹂躏我们的家园、蹂躏糟踏我们的亲人的人,挡在巍巍青山、绵绵玉河之外,敌人想要越过这山、踏过这河,唯有一条路可走,那即是我们的尸山和血河……”
话毕,雷动的掌声在山岳间回响,久久不停。
徐林芃瞥了瞥情绪爆棚疯狂拍手已然失去理智的左右,又瞥向高台上气定神闲的小树苗,瘪嘴咕哝,“真能忽悠。”
鼓舞完士气,接着任命人事。
南里军。
上将军徐宁城,军师黄朝,监军徐宁钰,卫将军刘通。
任命完这几小我私家,宁钰就将七千多人现场移交给上将军徐宁城,由他统一调配。
军寨和瞭望台的选址昨天已经在县衙商议定下。
陆寨两个,水寨一个,瞭望台共计六十四个。
“……三日之内,开山挖路,搭建青峰寨及十二座瞭望台,出发!”
令下,七千多新兵,加上未入伍的石匠木匠,被分成两批。
一批在徐宁城的领导下凿山伐木搭建第一所也是最要害的一所军寨,另一批人随刘通搭造阵势最高的十二座瞭望台。
宁钰没有去挖土修路,她骑着小红燕往县衙走。
期待她的事情另有许多。
后续招兵、黎民教化、军用衣物、治伤药材、募款募粮等等,有做不完的事。
最要害照旧收集情报,分析局势,以免被人打个措手不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