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,武英殿。
此时天色渐晚,殿内烛火通明,崇明帝坐在御案,依旧处置惩罚奏折。
高贤小心地走上前,轻声道:“主子,该用晚膳了。”
“晚些再用。”崇明帝头也不抬,凝神看着奏疏,淡淡说道。
高贤闻言忙跪在地上,泣道:“主子,您都坐了一天了,也该歇歇了,若是久了,对身子也欠好啊。”
崇明帝勤政,白昼就是与臣工商议政务,晚上在武英殿批阅奏折,每日睡眠不足两个时辰,膳食也不纪律,高贤作为崇明帝身边的人,哪能不劝诫。
“狗奴才,让你去做便去做,废什么话。”崇明帝皱了皱眉,他最厌恶别人在他批改奏折时打扰他。
高贤一脸哭诉道:“主子,您午膳吃得少,如今好歹几多吃些,政务什么的奴婢不晓得,只晓得好好服侍主子,主子龙体安康,才是朝廷之福。”
崇明帝一脸嫌弃,可心里照旧受用的,身为天子,最体贴他的人还得是身边的人,于是崇明帝便不耐烦地说道:“丢人现眼的工具,还不去把晚膳端上来。”
高贤破涕为笑,忙应道:“是,是。”
紧接着,高贤忙起身朝着殿外招呼道:“没眼力劲的工具,陛下要用膳,还不端上来。”
听到招呼,殿外候着的御膳房太监便按规则地端来饭菜。
崇明帝的晚膳倒不似那么考究,也就是几个素菜加一碗米饭,即是肉食,那也是素肉,由此可见,这也是个节俭的天子。
虽然,这是相对而言,就这几个菜,那也不自制……
高贤见饭菜端了上来,忙上前接过盛米饭的宫碗,谄媚地递到崇明帝眼前,道:“主子,请用膳。”
崇明帝点了颔首,接过宫碗便吃了起来,尝过几样小菜,崇明帝突然问道:“那贾家的小子如何?”
高贤心中无奈,好不容易才让崇明帝用膳,这又闹出幺蛾子,陛下不用膳,若是被皇后娘娘晓得,指不定得挨训。
不外崇明帝既然问起,高贤也只能回话,只见他躬身赔笑,从怀里掏出几张纸,显然早早就准备齐全,双手呈递,道:“圣上,您看,这是刚刚内卫送来的,贾家那小子今儿个在府里闹了起来。”
崇明帝放下宫碗,接过几张纸,垂眸阅览着,一张张翻过,其上文字赫然是荣庆堂中发生的一切,众人神情、对话险些一字不差,跃然纸上。
显然贾府在崇明帝手下的探子密切监视之下。
崇明帝看完后,威严面容之上,脸色淡漠依旧,然而目光深处隐有一丝惊异,淡淡道:“这贾蕴这般狂悖,竟欲弑父......”
贾蕴的生死,崇明帝倒是不担忧,既有圣谕,贾府的人但凡有些脑子也不会干这等蠢事,本以为小惩大诫,贾蕴便回到府中静修,却未曾贾蕴这般坚强,出乎崇明帝的意料之外。
高贤抬眼瞧了瞧崇明帝,回应道:“主子,据内卫禀报,贾家小子确实有弑父之言,不外却未曾动手。”
崇明帝冷笑一声,道:“也是这小子有恃无恐,倒是让朕做了恶人。”
贾蕴身负圣谕,贾家便投鼠忌器,若没这般造化,贾蕴绝对不会被贾家容忍下来。
高贤忙辩解道:“是那小子不知好歹,这般忤逆,枉顾父子纲常,累及君父。”
崇明帝冷眼瞧了一眼高贤,意味深长地说道:“朕倒觉得贾蕴做的不错,父慈子孝,父慈...子才孝。”
高贤闻言马上吓了一跳,忙跪在地上,满身战栗,他是崇明帝身边的老人,对于其中内情略知一二,崇明帝此言不就是另有隐喻,说的正是崇明帝与大明宫静居的太上皇。
自登位以来,崇明帝一直受制于太上皇,本就心生不满,权力相争,即是父子舔犊情深,早就消磨殆尽。
若不是随处受制,崇明帝堂堂天子,也不需私下让高贤准备内卫。
幸亏前两年太上皇精神不济,崇明帝才徐徐掌握朝堂局势,虽不能肆意,可也比以往好了不少。
太上皇于大明宫静养后,鲜少出头,由此崇明帝与太上皇面上才缓和不少。
崇明帝也不在意高贤的反映,随意道:“虽说这小子行事莽撞,也有些小智慧,倒是可堪一用,不外还需磨砺一番。”
高贤晓得白昼召见贾蕴后,崇明帝便对贾蕴赞赏有加,尤其是贾蕴说出愿做崇明帝的“冠军侯”、“犯大乾者,必诛之。”这类勾魂摄魄的马屁,极得崇明帝的心意,便赞同道:“瞧着贾令郎,即是个英武特殊的,若是晓得陛下如此看重,还不誓死效忠。”
崇明帝闻言冷潮一声,笑道:“若是施些小恩小惠就能收服这些个武勋子弟,朕也不需这般头疼。”
高贤傻乐一声,也不敢回应,他晓得崇明帝对于京中武勋不满已久。
所谓的京中武勋即是以四王八公为首勋贵团体,他们这些人并非无权无势,更“同难同荣”,“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”。
四王八公势力盘根错节,不仅仅在朝廷军队,即是在朝堂之上,亦是如此。
以贾家为例,贾家一门两国公,堪称王爵之下第一元勋世家,八公之首。
贾家独霸几十年的“京营节度使”,即是如今,依然在四各人族手中,被王子腾“独霸”。
同样说四各人族。贾家一门两公,爵位较低的宁国公父子两代兼任京营节度使,掌握京都宁静。
荣国公在军方势力更大,边关诸将大多皆是其旧部,就像神威将军冯唐、冯紫英父子,与贾家都有祖辈之谊。
史家不是国公,一点不比国公差。保龄侯史公是尚书令,六部尚书之首,为文臣之首,几多门生故旧?
就凭贾家、史家基本独霸了满朝文武泰半。更别提王家原是太尉,掌握政法,薛家是巨贾,掌握金钱。
崇明帝对此一直是忧心忡忡,心中一直想着如何消散这些隐患,奈何这些武勋如同“碉堡”一般,难以攻破。
更况且崇明帝基本尚浅,威信不足,难以震慑,再加上太上皇随处庇佑,崇明帝更是孤掌难鸣,无可奈何乎。
对于太上皇荣宠这些勋贵,崇明帝心中是恨的牙痒痒,想当初太上皇亦是天纵神武,难道他分不清这些勋贵对大乾的危害未曾,许是人老了,心里也是糊涂,不复当年英武?
念及此处,崇明帝叹息一声,旋即又看起了手上的简报,当看见贾蕴过房后,崇明帝怒声道:“堂堂宁国公长房一脉,居然过房到七房,难道宁国公府无人?”
崇明帝厚遇贾蕴,不外乎就是因为贾蕴宁国公府长房一脉的身份,难道真以为杀几个鞑虏便能面圣?
高贤见崇明帝发怒,小心地回道:“主子,奴婢派人查过,宁国公府其他各屋子嗣均不合适过房,贾蕴虽是长房一脉,但七房绝嗣,过房也是合乎规则....”
崇明帝冷冷地瞥了高贤一眼,高贤便跪在地上不敢言语。
顿了顿,崇明帝不在关切此事,总归事国公府的人,虽有偏差,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,随即转而询问道:“宁王那边如何?”
宁王刘熙是泰康帝幼子,如今二十岁,自小便受太上皇喜爱,有听说,若不是泰康五十年泰康帝病重之时,宁王尚年幼,怕是皇位也落不到崇明帝手中。
崇明四年,宁王满十六岁,太上皇便下旨赐封刘熙为郡王,封号“宁”,并进礼部观政。
凭据大乾祖制,皇子开府进六部观政学习。
待熟悉部务后参政,建设功勋沐得皇恩后可晋郡王,之后再建大功方可晋亲王。
话虽如此,可大乾开国以来,大多数皇子一生也只能止步于郡王,照旧靠恩封,而非功封。
凭才干能做到掌部亲王者,屈指可数。
而宁王开府初封即是郡王,那么哪怕是熬上二三十年,靠恩封也能熬到亲王爵。
由此可看出太上皇对宁王的荣宠。
原本崇明帝对于太上皇痛爱幼子,那是无话可说。
可是崇明帝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似乎不太老实......
谈及此话题,高贤小心地说道:“宁王殿下辰时入大明宫给太上皇请安,并一同用了早膳,待了一个时辰便离宫了,随后便待在贵寓。”
崇明帝闻言面色如常,这等事崇明帝早已习惯,由当初的怨愤酿成今日的平淡,心中毫无波涛,淡淡道:“可有人造访?”
高贤摇了摇头,回道:“并未。”
崇明帝点了颔首,旋即冷声道:“盯紧些,若是出了差错,朕饶不得你。”
高贤晓得崇明帝对于宁王之事极为重视,自然是打起十二分精神,忙应道:“主子放心,宁王府的一举一动,奴婢时刻派人盯着,绝不会出了差错。”
崇明帝点了颔首,继续用膳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