茫茫原野,黄草萋萋。
山西官员辰时初刻就到行营外候着,能得陛下召见,他们觉得脸上有光。
行宫外摆好桌椅,糕点果品都摆在桌子上,官员们正襟危坐,期待陛下驾临。
朱翊钧照旧身穿布衣,迈步出行宫,官员们站起来,他摆了摆手:“今天不是召对,都坐下吧。”
“陛下,您先坐。”庞尚鹏笑着说,天子虽穿布衣,天子就是天子,有上下尊卑之分。
“南巡回京,咱就是想和你们聊一聊,今天没有君臣,不必讲虚礼,今年山西灾情,多亏诸位臣工辛劳,现在黎民秋收,今年总算挺过来,黎民们会记着你们,咱也会记着你们。”
“多谢圣上褒奖,微臣等不敢领功。”庞尚鹏带头说道。
“哎,坐下,坐下,你们总站起来,还怎么聊…。”
官员们听到他的话,都哈哈笑起来,瞬间拉近相互关系。
“咱大明的领土辽阔,两京、一十三省、一百四十个府、一百九十多个州、一千一百三十八个县,朕就是长八条腿,也走不遍这大明每个县。”
众人又是一笑。
“许多人见过朕,也有许多人没见过朕,有些人咱只识其字,不见其人,就好比巡抚庞尚鹏,朕就没有见过他。”庞尚鹏这时站起来,朱翊钧也站起来,走已往轻轻拍了他的肩膀,体现他坐下:“他在福建任上很有政绩,所以山西有灾情,朕就第一个想到他,山西黎民憨厚、质朴,就算有灾情他们也没有闹,可是朝廷不能不管。”
“这历朝历代为什么有这么多人造反?”
“就是因为没有吃的,他们活不下去。”
“没有住的,他们可以在路边搪塞,没有吃的,人就活不下去,就不得不以身犯险!”
“官府不止要替朝廷收钱粮,还要秉公办案,更要优抚黎民,人家都叫官员为怙恃官,可有怙恃见到自己的子侄吃不饱,穿不暖,不管掉臂的?”
“这就是朝廷处置惩罚山西前官员的原因,省、府、州、县各官员,要治理好地方,也要治理好黎民,《荀子.哀公》曰: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,这水就是黎民,这舟就是官府和朝廷,怙恃官治理好地方黎民,朝廷自会提拔重用,反之,怙恃官如若鱼肉黎民,朝廷也会严惩!”
众官员这才知道,陛下虽年轻,可是心里都清楚,话说的点水不漏,给人膏泽,又给人威严,半年前山西官园地震,让人找不出一点错处。
“府官、县官许多都没见过朕,为大明山河辛勤劳作一辈子,连天子一面都没见过,这该多冤!所以你们要治理地方,为朝廷卖力,为黎民卖力,朕也知道你们忙,这不,朕就过来看看你们。”
众官员感动,心里又舒服,圣天子就是圣天子,给人一种如沐东风感。
“朝中官员劝解朕不要见怙恃官员,他们认为天子越深藏不漏,怙恃官员就越感神秘,就越畏惧,见多了也就如同凡人一样,这不,朕着布衣,如黎民一般无二。”
“靠着天子这股神秘,震慑怙恃官员,这不外是天子治理国家的术,朝中官员说的也有原理,但是,朕认为术不足用,要治理好这大明山河,照旧要灼烁正大的道!”
“天子驭下之术,不如堂堂正正的天子之道!朕治天下要以道,而非术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
众官员也口称圣明。
“大明立国两百多年,承平日久,黎民安身立命,可是诸位臣工不要忘了,天之将黑,其明尤烈,朕与诸位臣工要居安思危,这山河就如同女人,要细心呵护,要是我们稍有松怠,这山河可就归了别人,朕与诸位臣工,可就成了千古罪人,后世史书,板子首先打在朕这里,诸位臣工也跑不了!”
“臣等,谨遵圣训!”
“这次山西灾情被你们抚慰的很好,有功必赏。”
“大同知府魏允贞!”
魏允贞站起来,向前走两步立在中间拜道:“臣在!”
“大同灾情最重,你为官清廉,在大同任上不带一个眷属,领导各县官资助黎民耕作,今年大同收成如往年一样,实有大功一件。”
“有功朕不惜赏赐,御赐斗牛服一件,赏:黄金六十六两、白银三百三十两,官升一品。”
魏允贞感动的眼泪在眼圈打转,跪倒叩头:“臣,谢陛下隆恩,惟有忠君报国,不负圣上之恩。”
“起来吧,有功必赏,这些都是你魏允贞应得的。”
“谢陛下!”
“朕说了,有功必赏,来啊!”
提前准备好的赏赐,内侍太监端着托盘,黄金、白银、白糖、绫罗绸缎、珠宝、东珠等,凭据品级多寡分配。
朱翊钧亲自端着托盘,把赏赐交到庞尚鹏手里:“庞先生,山西这次多亏你。”
“谢陛下隆恩!”庞尚鹏眼泪从眼角流下来,这次圣天子不止召见山西众官员,还给这么多赏赐,这是陛下对山西官员的肯定。
“这见也见了,赏也赏了,今天中午你们就在朕的行宫吃午饭,朕还想要和你们喝两杯,不知诸位臣工愿意否?”
“臣等愿意!”
“臣等愿意!”
“好!江南的丝绸,山西的醋,吃面不嫉妒,天子也会哭,朕到了山西,就要尝一尝今年麦子做的面,也要尝一尝山西的醋,今天中午咱们就吃面,保准是你们没吃过的。”
“哈哈……”
说是官员们没吃过的,其实就是油泼面,自从大明有辣椒后,照旧在宫廷当花养起来,今年在皇庄才开始大量种植,乾隆白菜、慈禧种种小吃,这油泼面也算万历油泼面。
朱翊钧这里的油泼面正常放辣椒,官员们的油泼面,辣椒放的少,主要有些人没吃过辣椒。
官员们吃的也很满意,主食油泼面,菜品也不少,主要是喝酒,在御前官员们也放不开,能和陛下一起喝酒,这也是天大的恩赐。
不止山西黎民谢谢圣天子的恩义,山西官员也被圣天子漂亮、膏泽感动,不止有赏赐,还肯定了他们事情。
黄昏酉时,朱翊钧再次召见山西巡抚庞尚鹏,在行宫外庞尚鹏期待觐见。
朱翊钧没有等他进行宫,而是出来见他:“你可知朕为何再次召见你?”
“臣不知,不敢臆测上意。”
“今个白昼,有许多话朕没有说,你给朝廷上的奏疏,朕也都看了,你请恢复九边盐政,被朕留中不发,朕有些话还真要和你说一说。”
天色渐黑,朱翊钧在前面走,庞尚鹏在后面小心翼翼随着,两边有内侍、近卫军护卫着。
“你可知山西、大同、宣府有几多兵?”
“臣不知。”
“在册二十二万多,宣府八万七千,大同八万五千,山西镇五万五千,这三镇在册兵丁就有二十二万七千人,具体有几多兵丁,这只能是一笔糊涂账,正统年间英宗到宣府、大同巡查在册兵丁另有武器、粮草,土木堡之事这你也知,有些事各人都知,可是不能说出来。”
庞尚鹏明白了,为何陛下把他清理九边屯盐的奏疏留中,这里牵扯的事情太多,光三镇就二十二万人,九边加起来六十多万兵丁,要是继续清理九边屯盐,很容易激起边将勾通草原各部进京,搞欠好还容易叛乱。
“大明这户人家,目前照旧要分锅用饭,把你放在山西,一是赈灾牢固地方,另一个就是敲打山西边将,之所以不召见宣大总督郑洛,就是不见比见好,见他就要生变,他或许为朝廷实心用事,可他上面另有兵部、内阁,京里这么多官员都要打点,否则御史言官不会饶过他。”
“朕南巡不能管事,朕想管,可是不能管,当天子要忍凡人不能忍,这大明山河千斤重担压在朕的身上,夜里睡觉呼吸都是困难的。”
“北方各地黎民没有白银交钱粮,被官府、仕宦盘剥,朕见过不少,这次本想免掉山西黎民一年钱粮,可是张嘴容易,山西官员还不恨死朕,知县一年不贪的常例银就有三千两,富足一些的县,一年能拿两、三万两,这些朕都清楚,现在黎民交钱粮,官府火耗能收到三钱,这些都要黎民肩负,大部都落入各级仕宦手中。”
“朕这次见你,就是压在胸口的气太闷,生于深宫之中,长于妇人之手,天子成了聋子、瞎子,这次南巡颇费周折,途中凶险朕也不行对你多说,军户政策已经烂透了!再也不能挽回,清理九边屯盐虽好,嘉靖年间可行,现在已不行行,朝廷一年盐税才一百八十万两,各地盐价少则二钱一斤,多则三、四钱一斤,苦了黎民,肥了盐商、官员、士绅,现在还不是动盐的时候。”
“明年春种完,朕会想方设法调你回京,山西交给辛应干,看他能折腾出什么来。”
“陛下!”
庞尚鹏痛哭流涕,原来圣天子什么都懂,什么都知道,今天上午还赏赐官员,这些人都拿陛下当傻子一样利用。
“臣,庞尚鹏愿为陛下肝脑涂地,虽死不辞!”
“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,百里奚七十辅秦穆公,朕不止要重用你,今天给你透漏个话,朕还要重用海瑞,要让他担任都察院左督御史,杀一杀大明政界的不正之风,朕还要御驾亲征,打得一拳开,免得百拳来,朕要消灭俺答的土默特部,只要把俺答土默特部消灭,大明就要破除军户制,全部改成募兵制,清查军户屯田,还田给这些军户,以后他们与大明黎民一样。”
“只要把俺答土默特部消灭,九边屯盐就不再重要,盐商另有盐价就能控制住,这一路要有无数敌人,大明内部的,另有草原外部的,只有战胜这些,大明才气恢复永乐时期的辉煌!”
“陛下雄心万丈!微臣愿意辅佐!”
“起来吧,现在朕说的还不算,实不相瞒,现在回京途中,颇有些困难,野心之人太多,你可能也看到《病榻遗言》,有些人不容张居正再坐在首辅的位子上。”
庞尚鹏说道:“戚继光不是这种人,李成梁此人油滑,蓟州、辽东戎马最少五万,臣怕他们进宫请太后懿旨调集军队南下,还好陛下把潞王带上,否则土木堡将会再次上演。”
“陛下让陈太后监国,生母李太后肯定有气,臣也听说李太后偏爱潞王,就算张居正不做,他们这些老乡,也会有所谋划。”
“微臣推断《病榻遗言》散布出来不是张四维就是申时行,张居正从首辅的位子上下来,也就他们两个其中一个接替。”
“如果戚继光和李成梁南下呢?”
“蓟州、辽东才几万戎马,宣府、大同、山西十几万戎马,到时他们把陛下接到山西,讨伐逆贼,大功一件!他们就是在逼张居正及同党动手。”
“难道他们就不怕天下大乱?!”
“他们要的就是天下大乱,唐末节度使盘据,称孤道寡,可比总督、巡抚、总兵舒服多。”
“难道他们就不惜朝廷戎马?”
“陛下,人心难测,土木堡他们能坑杀几万士兵,现在到陛下这里,只是又一次轮回,张居正不愿退,他们又着急上,朝廷这几十万戎马,呵呵…。”
庞尚鹏没有说,大明文官看武将如奴才,看士兵更如牛马,死一些也屡见不鲜。
“微臣妄自臆测,辛应干给张居正的书信,早就在路上,山西官员的信,也正送往京城,他们虽有谋划,不如陛下阳谋,他们也没有猜到,陛下会带人两日行七百里,陛下亲军如天兵一样,都是以一当十的精兵,等辛应干的书信送到京,张居正他们就会取消这次计划。”
“山西地界,蓟州、辽东兵过来算什么?没有两万戎马,也吃不下陛下这三千多精兵,两万人马调动,想要跑到山西,基础做不到。”
庞尚鹏猜到也差不多,朱翊钧带兵到山西,就怕李太后和张居正他们同谋,有太后懿旨,蓟州、辽东军南下勤王,这次在山西灼烁正大见山西官员,就是要警告他们不要轻举妄动。
不外他还要小心宣府、大同、山西三镇的雄师,万一来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,挟持朱翊钧强行让张居正滚开,这事也是有可能发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