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。”
母亲似乎听不见有人回家的消息,直到高天军轻声叫道,才回过头,露出笑容,露出牙齿的豁口。
明明只有三十多的年纪,却老得不成样子,像是从来没有年轻过一样:身形佝偻,精神萎靡,全无生气。本就稀疏不多的头发,大片大片的鹤发中偶有几缕青丝。已有些涣散的瞳孔,摇摇晃晃挂在深陷的眼窝中,不仅休息欠好、缺乏营养还严重神经焦虑。眼角的皱纹和满脸的老年斑讲明她险些天天在外面。脖子和双肩险些前倾成九十度,背后弯出一个驼峰。腰更不用说,早就抬不起来。双手双脚在四肢都已瘦成皮包骨头的陪衬下显得怪异吓人。
高天军哪怕适才受致命伤,命悬一线,也没有一点波涛,现在却再也控制不住情绪,流下泪水。他已经感受到了。
“儿子回来了。”母亲想看看他身上的伤口,却不知道该不应上手,会不会弄疼他,“妈回来时候听村里人说你和人打架了,是不是受伤了,疼不疼。”
高天军抓住母亲的手,微微哆嗦,不管掉臂地将母亲手中的善草塞进嘴里。
“不着急,儿,慢点吃。”母亲欣慰地看着高天军狼吞虎咽的样子,转而眼神逐渐伤心,“儿,是妈对不起你,妈老了,没能力,让你从小就吃这种工具长大。”
继续,不停地尽力说道,“幸亏你长大了,现在能自己照顾自己,以后一定要好好用饭,好好在世,知道吗,要是能再也不用吃这些就更好。”
高天军涕泗横流,就这善草一起吞咽下去也全然不知,只是不停地用力颔首。
“妈知道,你现在和人打架,刚刚打赢了对差池,但是打架究竟不是好事,你今天是赢了,但这么打下去,早晚会遇到比你强比你狠的,输了事小,命都市保不住,我儿要是不用打架,也再不会受人欺负就好了。”
高天军徐徐连站立的力气都没,扶着母亲一起跌落地面。
“儿,妈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你,以前是,以后更是,能原谅...”
话说不完了,也不必说了,因为母亲早已在泣不成声的高天军里溘然长逝,他从来没有怪过母亲,何谈原谅。
小高母亲自始至终都没有名字,像个行尸走肉一样只为他在世,如今知道他长大成人,吊着的最后一口气也耗尽,魂去世地。
“妈...妈...”
“诶!”母亲嘴角带笑、眼含热泪,抱着孩子,才不到半年竟然会叫妈妈了,真是我最亲最爱的小天才。随即一抹愁容攀上母亲精致的面庞,哪怕衣服破旧也难掩她的明媚:她要马上搬离这里,换一个新的情况,否则自己新近丧夫,恐怕邻里会说闲话,倒霉于孩子生长。说动就动,立刻收拾起给高天军准备的小小新衣马上出发。
“妈妈!”高天军把手里的善草往边上一扔,怒冲冲道,“我不要吃这个!难吃死了!我要吃周道哥哥和吴水根今天分给我的肉!”
“乖,别生气,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。”母亲尽力慰藉,她又何尝不知道哪个好吃哪个难吃,但现在的情况是基础没有考虑味道的条件,所能考虑的只有能不能让孩子营养跟上康健生长。犹犹豫豫、反重复复地偷偷打开自己的肩负,其中静静躺着亡夫婚前置办的金饰,她不敢戴也不想戴,只是作为他曾经在过的痕迹。原本是计划换点质料盖一间自己母子二人的小屋子,现在只能...那孩子的母亲好想有物资,叫吴双花是吧。
“妈妈?”
“儿,不用怕。”虽然自己听见外面的雷电轰鸣也被吓得提心吊胆,但照旧竭尽所能慰藉着畏惧的孩子,母子抱作一团,缩在床边,只因房间随处漏雨,只有这么一小块地方没被打湿。母亲护着儿子的头,双手遮住他的耳朵,下巴轻轻放在他头顶,不让自己流下的眼泪被看到。
“妈...”
“小军,以后的路,你要自己走了。”如果小高母亲另有力气,这可能才是她最后最想说的话吧。
其实高天军早就感应到即将发生的一切,母亲的离开,只是不能不愿接受。而小高母亲同样用离去,给高天军续上本不行能连通的前路。
知生死之根,得通造化;识恩害之义,能明大道。
自此,才算是彻底步入金丹大道,脱出觉醒者的窠臼。一得永得,平地登仙。
是夜,亲手将母亲的遗体火葬,不敢太快,生怕惊扰了母亲永安的灵魂。
灯影摇曳。
“咣当——”慌张皇张的侍女打破了外室的平静,甚至来不及扶起,立马捧着手中的盒子跪倒在桌旁托腮正小憩的年轻女性面前。之所以是这么尴尬的称谓,因为她实在年轻,和侍女年纪相仿,说是少女都不为过,只有精致的妆容和华美的衣饰能显示她尊贵的身份,没有人敢因为年纪小而对其有丝绝不敬。
“又这么毛手毛脚的,老爷看见还要责怪你哟。”先是发出的声音悠扬婉转扣人心弦,再是睁开的双目勾得人神魂颠倒,最后是被扶起时嗅到的扑鼻的迷魂香和感受到的柔软无骨,彻底让侍女迷醉在她的怀中。
“交给我吧,很晚了,快点去休息哦。”
侍女恰似被迷晕失去自我一样,呆呆地看着她施施然进入卧室的身影,下定决心就算是死也愿意为这个女人义无反顾。
“步摇,是你嘛。”
女人叫做沈步摇。
沙哑的嗓子紧张兮兮,不知道睡了多久,沈步摇还没发作声音但早已被他感知到,从声音听得出来,并不完全是长睡不醒的关系,而是他确实老。
“老爷。”一边调亮灯光,一边甜甜地叫到,把盒子放在几案,走到床前。
梁锦威袒胸露腹、四仰八叉地陷在床里。相对凡人硕大的头颅和庞大的身躯,足以证明他曾经是独断一方的巨人,现在是老去的巨人。须发皆白,满面斑黑点点坑坑洼洼,皮肤松松垮垮地漂浮在身体外貌,上面每一道皱纹都在诉说着辉煌的过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