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子和雍王的茶碗都空了,但是以李荇的眼色,带来方子的同时,还把新的茶水带来了。
品茗水是最常见的、掩饰内心激动的一个举措,所以第二杯茶,没多久就被李治喝了下去。这样的行为,天子也不能免俗。
又是一杯茶水喝完,谢绝了李贤递已往的茶水,李治摆了摆手。
下一刻,大堂里的守卫和阉人就急遽的离开,堂门关闭,将整个空间,留给了天子和王爷两小我私家。
看到这样的架势,李贤情不自禁的坐正了身体。
显然,天子有一些话,不想让外人听见。
果真,李治闭目沉思了一会儿以后,就开口了:“贤儿,这里就咱们父子二人,只说一些家常话,用不着这么戒备。”
虽然天子这么说,但李贤照旧不敢恢复适才的样子。
看着李贤严肃的样子,李治开口了:“朕有意将光顺那孩子,过继给你皇兄,作为嗣子。如此一来,岂论是朕想以天子礼将他下葬,照旧让他陪侍朕的皇陵,都不会有人拿‘无后’这一点来说事儿了。虽然,朕也不白白夺走你的孩子,若你愿意,朕可以让你当太子,如何?”
如何?
李贤虽然外貌震惊,实则内心里苦笑不已。
尽管天子是以“家常话”开头,照旧心平气和地说出这些话的,但是,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陷阱有多大了。
探索宝藏,前面的困难都不值一提,宝藏泛起在眼前的时候,才是最应该提防的时刻。
用李光顺这个名为宗子,实则庶出的孩子,换太子之位值不值?
如果用这个问题问历代皇子,跟拿一捏粪土换百斤黄金,没什么区别。
但,事实上存在这么捡自制的买卖吗?
发愣结束,李贤恢复跪坐,直起上半身,拱手说:“父皇说的这是什么话,皇兄的离去,儿臣也伤心万分。若是他去世以后,连给您的皇陵陪侍都不行,该是何等地凄惨。
李光顺是儿臣的孩子,将他送出,过继给皇兄当嗣子,儿臣这个当父亲的,也难以割舍。但是,一想到皇兄因为无后孤苦立墓,连后世子孙的血食都享受不到,儿臣却越发痛心。
至于太子之位,儿臣自知才行德操,跟皇兄都无法相比,岂能无耻地用孩儿的过继,要挟您将这位置赏赐下来?儿臣要是允许了,未来地下面对皇兄,要如何分说?莫非我们兄弟的情谊,只是一个太子之位,就能相比的?
光顺过继给兄长作为嗣子,儿臣自然是同意的,但是以太子之位相换,儿臣却坚决阻挡,还请父皇收回成命,儿臣,谢谢涕零!”
说完,李贤低下了头。
跪坐而直起身,再加上低头,这已经是仅次于下跪叩首的礼节了。
元朝以前,还没有下跪叩首这样的礼节,尽管有,也只是存在于上位者和猥贱者之间。在下跪还没有界说出来的现在,跪坐的途中直起上半身,只是一种体现严肃的礼节而已。
以李贤和李治的关系,只有年节过寿的时候,才适用下跪叩首的礼节,如今用了,反而会过。
看到李贤用出最高的礼节,面容严肃无比,完全没有因为“太子之位”而发生任何窃喜的神色,李治就知道自己这次试探,多数是以小人之心,度君子之腹了。
伸出胳膊撑着自己站起来,李治走到李贤的面前,亲自搀扶他,哽咽地说:“贤儿莫要用此大礼,朕都说了是说一些家常话,何至于此啊。唉!你快起来,朕收回成命也就是了。”
听到这话,李贤才终于偷着松了一口气。
老忘八的话来得太快,以至于他差点没有快些做出正确的应对,只能用发愣作为延缓,想清楚了里面的利害。
一想到今后在朝堂上的时候,总会遇到这样的情况,李贤就觉得前路黯淡无光。
难怪比干长了七窍玲珑心,不多几个心眼儿,怎么混啊!
被李治搀扶着站起身,李贤皱起眉,再次拱手:“父皇,儿臣有一个条件,请您允许。”
之前一直是“阿耶”的称谓,如今酿成父皇,李治也感应了李贤接下来的话,会很重要,而且很正式,所以他回到了案子后跪坐好,才颔首,示意他可以说了。
跟嗣子的事情比起来,李治并不介意这个儿子多提出一些条件。
究竟,多了一个嗣子,李弘接下来的部署,不知道要顺利几多。
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寻常黎民家,宗族里的男人没有子女,尚且没有进入祖坟的资格,更别说皇族这个规则森严的大族了。
皇家无小事儿,关乎祖宗规则,就是李治这个天子,也不能真的在朝堂中一言以定。不管是他想要追封李弘为天子,照旧退而求其次,让他陪侍皇陵,总会招来狂风暴雨一般的阻挡。
而有了嗣子,就纷歧样了。虽然是过继的孩子,但是也能保持香火。至少陪侍皇陵这件事儿上,朝臣也找不出阻挡的理由。
作为天子,李治需要做太多的事情,未雨绸缪,就是其中之一。
见天子也严肃起来,李贤才开口说:“父皇,儿臣虽然允许让光顺这孩子过继给兄长继续香火,但怎么说这孩子也是年幼就离开了生身父亲,甚至能不能记得儿臣,都是问题。儿臣不为自己,只想替这个孩子求情,请求父皇在王位封地上,给他优待,请求父皇予他一次免死的时机,岂论他未来做了什么混账事儿,也不应判正法刑,要保他一世富贵。”
听了李贤的话,李治的心情从严肃,逐渐软化成了微笑。
一直到李贤说完,李治才开口道:“虽然这样的事情没有先例,但是啊,朕照旧可以准许。光顺这个孩子的封地,开始不会有太多,但是朕会逐渐给他增加到亲王的品级。至于你说的混账事儿,朕可以保证,哪怕他未来犯了谋反这样的重罪,朕也会免他不死,甚至不会判他圈禁这样的处罚。你看,朕这个做爷爷的,给得够多了吗?”
李贤这才放下手,如释重负的笑道:“阿耶的赏赐,儿臣取代这个孩子谢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