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渐寒。
进入腊月,行人们带着狗皮帽子、穿着厚厚的夹袄,在冬风中行色急遽。羊肉串儿早成了已往时,而那清热解火的那绿豆糖水再也无人问津,皆因放在户外,被西冬风吹过片刻便成了绿豆冰。
腊月初八这天要吃“腊八粥”,这是绍兴十年,自朱仙镇大解后京畿、京东等地兴起的民俗。差异于后世的八宝粥,这相州的腊八粥因地制宜,用盛产的小米、柿块熬制而成,味道甜香,俗称“柿疙瘩白汤”。淳熙元年是个好年景,农家有了余粮,纷纷进城忙碌了一年的人们,忙着裁衣、封账、置办年货,粥也喝得香甜些。农妇在太阳未出前将粥做好,扳上南墙一谷堆儿,口曰:‘腊八粥早些做,扳上南墙一谷堆儿,小鸹不蹬俺家谷”,预祝来年的五谷丰登。
程家的档子,也早早收起秋时习用的烧烤炉子。清晨应景儿的挂起上书“粥铺”的布幡,小小的店肆里搭了三个土灶,上置大锅,热腾腾冒着蒸汽,空气中夹杂着温暖香甜的味道。及早市的人们,抵不住那肚子一阵咕咕作响,便会坐在店里旁寻些暖意。女子往往会点上一碗热腾腾的红枣粥,男人则更偏好肉糜粥多些,小儿贪吃,甜甜蜜蜜熬得粘稠的红豆糖水最是适合。吃罢早点,肚子里暖洋洋的,便开始年前的忙碌。
小丫虽然会上灶,却究竟年幼,冬天就不出门了。因此粥铺的生意由杨三姐儿里里外外一手计划,由寅时初忙到辰时正。这世道上的闲言碎语毫无原理可讲,三姐儿在鱼市街卖茶水,人们觉得那不入流的肮脏地界,抛头露面不是个好女子。然而学得这一手熬粥的本事、还能在富贵的东大街站住了脚,她却又得了个善计划的好名声,人们提到她,徐徐地不再是那个“鱼市街卖茶水的杨三姐儿”,而是“妙手艺的粥铺娘子”。有那爱算计的贫户人家,便觉着这样的女子讨回家里,另有门手艺、能赚家用。已然有些人家的探询她的亲事,却是忌惮着她那对爹娘。
卫大郎有时候会来喝粥,看着三姐儿利索地计划档子,却对自己一个羞涩的眼神也欠奉,有种被无视而空落落的感受。人总是这样贪心不足,就算自己不喜欢,也希望仰慕的人越多越好。第一次被人倾慕后而又无视了,砸吧砸吧嘴,卫大郎的粥喝得没滋没味,撩起衣袍便默默走了。
三姐儿早已经看到了卫大郎,她日日带着那本论语,即是想趁着他过来还给他。可是这早晨如此忙碌,一时不察这人就又走了,她也只好将论语随身带着,想着下次再说。如今她的日子忙碌而充实,到现在总算是过出了一点儿眉目。早餐卖完后,巳正时分李四接档,三姐儿就正好去跟李四他娘学上灶。李四是个偷儿,却也上过几天私塾,知晓礼仪、男女大防也在意着。而对三姐儿来说,她那名声再经不得起风浪,因此两人虽然同在程家档子上工,却话也没说过三句。
“这越是简朴的饭食,越考验灶上功夫。冷水泡米、开水煮粥。先用大火煮开、再改小火熬米油。李四儿的娘亲一边在灶台旁边絮絮叨叨,一边教导三姐:“唉,到结开锅盖子的时候,这粥呀,是水米疏散,照旧米香四溢,全看熬粥娘子的本事!”
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老太太、三姐儿和小丫就坐在旁边,一边烤火闲聊一边手中不停做些零碎活计。
“婶子,小丫的夹袄缝好了,你瞅瞅。”三姐儿咬断针线,又把线头细细隐了起来,摊开手中针脚细密的小袄给老太太。
“姐儿你就给她缝个衣裳她就兴奋了,这花啊草啊费那闲时光干啥。你婶子我,以前年轻的时候不懂,熬坏了眼睛,这临老了才看不清了。”老太太究竟年纪大了,眼神污浊看不清楚。李四儿自己的衣衫,平日都是他一个大男人,下工之后一针一线缝补,而小丫更是,哥哥和娘的旧外套草草修补一下就套在身上了。今年家里有了余钱,扯了些新布料,老太太就托付了三姐儿也给自家闺女缝个小花袄过冬。
“婶子可别这么说,快过年了,小丫今年穿上新衣服,定然兴奋!”看着小丫欣喜地换上手里新衣裳,小心翼翼摸着上面的点点桃花,三姐儿看着兴奋。不由想起自家大姐以前在家的日子。随着手里余钱增加,日子一天天好过了起来,三姐儿就会理想,若是日日在这程家铺子做下去,是否攒上一笔银钱,托那镖行的人去南边儿找找没了音讯的大姐?
“婶子,我四哥在家吗?”门外响起了王伍的声音。
“伍哥儿啊!快进来喝口热水,这个时候,李四儿在上工呢!”老太太一听门外的声音,就知道是王伍过来了。王伍家也不远,也有个生病的老娘,这些年跟李四儿两人都在街上打零工,两人孟不离焦的最是要好。
杨三姐儿忙避到了里间,她不喜欢这个王伍,这人的眼神直勾勾的。这已经上工有一段时日了,这个时间去东大街就能找到,这么好的朋友,若是真心要找,怎会抵家里来寻?
“婶子,你是不知道,这几天娘的身体又欠好了,药材金贵得紧,您能不能跟四哥儿说说,让他在那程家的档子上,给我也部署份差使?”王伍的声音低低传来:“我看四哥儿忙里忙外也是辛苦,他要是跟东家说忙不外来,这不就顺便把我也弄已往资助了吗?”
“伍哥儿啊,你也知道,这程家,那对我们是有大膏泽的。就不说这,人家东家的铺子要雇谁,哪有我们说三道四的余地?”老太太说道:“我这倒另有些药,你看看能用上不,我给你包去。”
“呦!小丫今天穿了新衣裳?转一圈儿给哥哥瞧瞧?”老太太悉悉索索地打开柜子找药材的空档,王伍看着喜滋滋地试穿上新袄的小丫问道。
小丫闻言转了一圈,比划了个“八”,挠了挠头,又想比划个“九”又想比划“七”,自己究竟几岁?回来问问哥哥,她也不确定了。
“来,伍哥儿,你看看这些药用得上不?”王伍脸色欠好,没搭腔,老太太眼神污浊也看不太清楚,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数出来一半的铜钱,对王伍说道:“家里另有点儿过年的余钱,你先拿去用!”
一边出门,一边掂量掂量手里的钱,王伍到底是不满意。他和李四儿都是混满身世,如今那李四支撑着程家的档口,倒是像个掌柜的一样了。依着王伍的想法,那档子多雇一小我私家,还不是李四儿一句话的事儿?忘恩负义的工具!也不见这些年,是谁照顾他娘他妹子了!
王伍离开没多久,三姐儿也起身告辞了。她在茶水档子这些年,自是练就了些看人的本事。这人虽然看着斯文,与李四那种直心肠差异,总有几分心术不正的感受。只是那王伍是人家多年的邻居,有些银钱上的往来,哪轮得上自己这外人指手画脚?这么怀揣着心事出门,杨三姐儿没发现,自己那放论语的布包留在了李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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