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奶奶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,她见她纯粹是出于对婆婆尊重,陆家人再怎么不识相,也是李老太太的娘家亲戚。婆媳之间的关系向来是很微妙的,虽然四奶奶和李老太太的关系还算和气,可是四奶奶也知道,在李老太太看来,儿子是自己的,孙子孙女是自己的,儿媳妇嘛……到底隔了一层。
放在别人家,婆婆让媳妇服侍伺候忙前忙后是很常见的事。当人儿媳妇的,要伺候老人,要服侍丈夫,要照顾孩子……长年是吃不上热饭,穿不上新衣。这种日子从她过了门,差不多要一直过到自己熬成婆婆为止。到时候,她可以把这么些年的不平和怨气再转嫁给自己的儿媳妇。一代一代的,都是如此。
李老太太是个十分要强的人,虽然从生儿子,婆媳间处得不错,但是这回娘家亲戚这么塌台,李老太太未免觉得面上无光。四奶奶既要把这事儿处置惩罚好了,又不能太伤李老太太的颜面。
所以四奶奶一直沉得住气。李老太太没想让这个远房亲戚给自己儿子做妾,李光沛自己更是把这“青梅竹马”的一段往事看做是年少糊涂,所以四奶奶有什么好着急的?
着急的是陆家人。
陆秀云急着想诳一个冤大头肩负她的下半辈子顺便替她养孩子,陆家伉俪俩也未必不想和李家亲上加亲,攀附富贵。
“陆嫂子请坐。”
“四奶奶太客气了。”
昨天两人急遽见了一面,相互都没有细审察。秀云的嫂子这会儿心里有事,对四奶奶就看得仔细。
四奶奶并不十分美貌,瘦瘦的,谈不上有什么丰腴,什么身段。论长相,她可不如自家小姑。看说话作派,陆秀云也显得更温存多情,四奶奶则是一个看起来慈善,其实很精明能干的妇人。
怎么看,四奶奶都是一个殷实人家的当家主母,而陆秀云……好象却不大上得大台面儿,显得小家子气——天生倒是象个要当妾的。不会持家,不会理财,和夫家、族人的关系一塌胡涂,做事情欠考虑,还拈轻怕重的……可不是个当妾的好料子?
秀云的嫂子原来就不是太有底气,一审察四奶奶这作派,心里更是发虚。
“昨天晚上睡得还好?赶了几天路想必大人孩子都累坏了,原该好好歇歇的。听说一早你还去给老太太请安去了?”
秀云的嫂子说:“表姑母对我们家一向很看护,这次秀云不懂事,冷不丁跑过来,给你们添了好大的麻烦,我原该去和表姑母致谢的。”
“都不是外人,应当的。就是个要饭的经过门口,我们老太太看了孤苦无依的可怜人,也会伸手帮一把的。”
秀云的嫂子被这话噎了一下。
四奶奶肯放心里亮堂的,她再绕圈子也是白费,不外白白让人笑话。她想起以前听说的李家的事情来,李四爷纳过一个美妾,但是生下孩子就死了,四奶奶家里家外把得很严实。虽然她只来了一天,也看出来这家里的事情都是四奶奶打理计划,李老太太并不问事,李家四爷也只管外头铺子生意的事情。
秀云的嫂子原来想了一肚子的话,现在却觉得不那么好说了。
她原来想和四奶奶说,陆秀云很是可怜,年纪轻轻守了寡,还拖着个孩子,实在没什么好出路。要是四奶奶能容下她,那是两全其美的好事。一来,秀云是李老太太的娘家亲戚,四奶奶即是向婆婆卖了小我私家情,对她自己的名声也有利益,显得贤惠嘛。二来陆秀云是未亡人之身进门,硬气不起来,肯定不能和四奶奶叫板,以后一定敬重听话,服侍李四爷和四奶奶。三来……
现在也甭什么一二三了,四奶奶不是好乱来的人。
看她那个样子,对陆秀云的盘算,对自己的来意,那是心知肚明。
那些骗人的鬼话也不用说了。
秀云的嫂子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:“我是有件事儿,想求四奶奶帮资助。也不是旁的事,就是我家小姑。徐家那些叔伯翻脸不认人,容不下她们孤儿寡母,她又没一点钱,一寸地傍身,还拖着个孩子,这下半辈子怎么过?我和她哥哥给她瞅了几户人家,都不太中意……四奶奶认识的人多,要是有闲,还请您帮着探询探询,给她找个着落。”
秀云嫂子这么识相,四奶奶倒是有点儿意外:“哦?”
秀云嫂子觉得手心黏乎乎的都是汗,两小我私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。
“她现在这样儿,找小我私家老实能过日子的就行了。要否则,就寻点事情做。于江这里铺子多,来往的人也多,看有什么小买卖她能做得来的,您要知道,就帮着指点指点。”
四奶奶把茶盏放下:“你这样说,我不上心也不行了。你们既然都来了,还带着孩子,就多住两天吧。我和我们老太太合计合计,一起拿个主意。”
秀云的嫂子千恩万谢的出去了,四奶奶松了口气,往后一靠。
翠香过来替她揉着肩膀,小声说:“这个陆嫂子,倒是个很机敏的人。”
“男人不争气,女人被逼得不能不机敏。”四奶奶说:“她刚进来的时候倒象是满怀心事,我还以为她没遮没拦的就要把事情捅穿呢。”
“就是啊,倒是幸好没说穿,要否则老太太脸上可欠悦目。”
娘家人不争气,实在打脸。当年的事情虽然没几小我私家知道,但李老太太一放心里有数。陆秀云生得好,还识字,又是李老太太的娘家亲戚。要是和李光沛成就姻缘,倒是亲上加亲的好事。但是陆秀云觉得李光沛读不成书,没有大前程,这山望着那山高,倒想攀上李光沛的三堂兄。李老太太性子坚强,对陆秀云是失望透顶了。
而现在陆秀云死了丈夫,拖着孩子,处境十分不堪。她看着李家殷实,还觉得李光沛对她念念不忘,还把自己当二八年华的大女人一样,觉得只要她勾勾手指头,李光沛就会满心欢喜的接她进门?
做她的白昼梦。
四奶奶才不会让这个女人进自己的家门。
要不是碍着李老太太,早把她打发了。
她没了丈夫是可怜,可是没哪个女人会因为可怜此外女人,把自己的丈夫分出去让别人共享吧?
“对了,适才舅爷打发人送了两担鲜藕和一篓螃蟹来,另有好些此外工具,说是给咱们尝鲜的,您正没空,女人就让人收下来了。”
四奶奶精神一振:“哪位舅爷?”
“是越秀的二舅爷。”
四奶奶就笑了。这差异于适才见客时候的客套的笑,是发自内心的兴奋。
四奶奶家姐妹兄弟共五个,她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妹妹。在家做女人的时候她就很是能干,和哥哥嫂子们的关系也都要好。其中二哥和她特别合得来。
“打发谁来的?捎信了没有?”
“捎的口信儿。”翠香笑眯眯地说:“是报喜的,二舅奶奶有喜啦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可不是么,报信儿的人说,已经有四个多月快五个月了,大人孩子都好。原来是计划出一趟门,经过于江的时候来咱们家的。说这一下可不敢出门了。”
四奶奶喜气洋洋,嫂子已经有了两个儿子,都生得可结实了,人也机敏。可是多子多孙多福气,没谁会嫌自家香火繁盛。
“还说了此外没有?送工具的人呢?”
“到老太太那儿去请过安,大女人让他们先去用饭了,一大早的就往这里来,看样子是又累又饿,不外精神都好。”
“那可不是么,”四奶奶笑着说:“人适喜事精神爽。你看他们一早赶路没用饭,可是又林舅舅肯定没少散喜钱赏钱给他们,有钱顶着,赶路服务儿都有劲儿。”
“奶奶说得是。我去看一看,领他们过来吧?”
“快去快去。”
又林正看那些送来的工具。二舅舅是个很细心的人,不光送了瓜果时鲜,另有些玩意儿。好比用草筋编的小蟋蟀小兔子,另有漂亮的可以扎键子的山鸡毛,有给弟弟的,也有给她的。去年夏天又林跟四奶奶一起去了二舅舅家,那些天过得别提多轻松舒坦了。舅母只养下两个儿子,没有女儿,特别稀罕她,都快把又林给捧上天了。挖空心思的给她弄好吃的好玩的。两个表兄带她去庄子上玩,摘瓜,捞鱼,打鸟——虽然,他们的技术不佳,鱼是没捉到,最后只逮到了两只泥鳅。
平时舅舅家也隔三岔五的让人捎来工具。有好吃的也没忘了她,有什么好玩的、衣料,舅母也都少不了她这一分。
她说横竖家里头是两个小子,这些衣料什么的他们是穿不上了,给又林正合适。
听到舅母又有孕了,又林也替她兴奋。李老太太有了年纪,最喜欢听到这种消息,一时间家里上上下下都显得喜气洋洋的。
唯一例外且反面谐的,就是陆家人暂居的小院了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