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着规则,他们先去给李老太太请了安。然后才去客房见陆秀云。这两人还带了两个孩子一同来的,李老太太自然都各给了一份儿晤面礼——
这晤面礼虽然不能太薄了。又林很怀疑这伉俪俩把孩子带来,就是为了坑这晤面礼的。
翠玉比小英机敏多了,把从老太太屋里探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和又林说:“看着穿着还体面,不外闻起来,衣裳象是在箱子里放了太久了。带了两个男孩儿来,倒是虎头虎脑的,一个九岁,一个六岁,两个孩子把桌上几样的点心都给吃光了。”
小英颔首说:“一准儿是没吃过吧?我刚进来的时候,也把女人给的那个芝麻白糖糕全给吃了,结果肚子消受不了,还又拉又吐的。”
又林摆摆手:“别打岔,听她说。”
翠玉比小英机敏,嘴也甜,探询消息这种事儿她做得来,小英就做不了。
翠玉有点自得,接着说:“女人的那位表叔话不多,倒象个老实的人。他媳妇可是能说会道的,一张嘴叭叭的从进屋到出门就没停过,跟个呱呱鸟一样。就听那张嘴,也知道这个女人欠好惹。”
“都说了什么吗?”
“也没有说什么,”翠玉说:“就是和老太太请了安,带了两样礼物来,一样是自家做的腌菜,另有两提点心。”
很快又林也见到陆氏一家了。和翠玉说得一样,男的看起来很天职,女的能言善道,嗓门嘹亮。两个孩子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,哥哥的衣裳看得出是新做的,弟弟的则一眼就能看出是用哥哥的衣裳改的。这时候人们都这样,经常一件衣裳老大穿了老二老三接着穿,一直穿到破,还可以打了糊子纳鞋底,糊顶棚,一丝一毫都不会浪费。
陆家是很典型的,也是很普通的一家人,男人和女人的手上都有茧子。相比起来,陆秀云母女显得精致柔得多了。那个秀才在世时,她们母女的日子过得应该不错。
“四奶奶可真年轻。我属鸡的,比你还小半岁呢,可是四奶奶你怎么看也比我年轻好几岁哪。”陆秀云的嫂子姓卞,她是个很精明,很会精打细算的女人,一眼就看得出来,这家里头虽然有李老太太在,可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四奶奶计划。她也没有把自己不妥外人,很自然的和旁人一样称谓又林的娘为四奶奶。
四奶奶一笑:“瞧你说的,都已经子女成行的人了,还能年轻到哪儿去?你们这一路上走得还顺当吧?这都出来了,家里谁照看呢?”
这么一来一往的寒喧着,谁也没有先提起陆秀云的事来。四奶奶是不急,陆秀云的嫂子也很沉得住气。等用过了饭,四奶奶付托人收拾了屋子让他们住下——收拾的屋子就在陆秀云母女的隔邻,倒是方便他们说话。
陆秀云招呼都没打一个,带着女儿从娘家跑了出来,现在哥嫂来了,她心情很是矛盾。
她嫂子一进门就把脸撂下来了:“哎哟,姑奶奶。我是缺了你们娘俩的吃穿照旧没给你们地方住了?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倒是说话啊,甩手一走算怎么回事儿?还跑到亲戚家里来,倒象是我们当哥哥嫂子的刻薄你,逼你一样,你是不是故意想让人在背后戳我们的脊梁骨啊?”
陆秀云脸上发烧,这个嫂子一向牙尖嘴利,她说不外她。
而且她另有把柄落在这个嫂子手里。
她只好先说:“哥哥快坐,赶了那么远的路一定累了。”
她哥哥缄默沉静的坐着。他能说什么呢?妹子当年出嫁的时候,陪嫁已经装了八口箱子。会精打细算的女人,日子完全可以过得很好。可是这个妹子,显然是个不会过日子的人。现在她未亡人失业的,拖着个女儿,未来如何生活?
可是看妹子的样子,还端着秀才娘子的架子,未亡人再醮,能和黄花大闺女出门子一样吗?挑三拣四不说,还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到李家来,好象他们是要把她们母女推入火坑一样。
“……要不是李家给我们捎了信儿,我们还没头苍蝇似的乱找呢。”陆秀云的嫂子绝不客气地说:“姑奶奶这是打的什么主意?是想在于江找份活儿干,照旧想找小我私家哪?”
陆秀云头低了一下,她嫂子不客气地说:“哦,姑奶奶是看不上我和你哥哥挑的人家,想自己挑是吧?有眉目了吗?你也来了好些天了,没托四奶奶帮你寻寻问问?”
这时候的民风虽然不禁未亡人再嫁,可也不是什么值得敲锣打鼓满天下的色泽事儿。陆秀云满肚子的话,就是一时说不出来。
她嫂子一看她这神情作态,就知道有问题。把丈夫孩子都打发出去,屋里就剩她们姑嫂俩,她嫂子问:“这有什么不能说的?你到底是个什么计划?说出来合计合计吧。姑奶奶自己拿的主意,肯定是条好出路吧?”
陆秀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,虽然她也不能直接说,我想好了我要给李四当妾。她只是说:“我还小的时候,表姑母家也是常来常往的,和四哥挺说得来……”
她嫂子愣了一下,冲口说:“可李四爷早娶媳妇了!”
陆秀云看了她嫂子一眼,她嫂子就什么都明白了。
这……
她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。
虽然从公公那一辈分过家,他们这一支和本家越过越远了,可究竟陆家在当地照旧有祠堂有族谱的,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一家的女人给人家做妾的——再嫁是一回事,做妾是另一回事了。
“姑奶奶,这可开不得玩笑。”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陆秀云说:“我自己就算了,可我得替亭儿的未来计划。李家是亲戚,总得顾念着亲戚情分……”
她嫂子抿了下嘴:“这就是姑奶有自己拿的主意?照旧李家也愿意?”
陆秀云不太情愿的说:“那个四奶奶心眼儿小……”
“老太太和四爷是个什么意思呢?”
她嫂子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。
看李老太太的样子,虽然也算客气,但是那客气是对远房亲戚的客气法,要是李老太太有旁的意思,适才就应该有所体现。
而四奶奶,那就更不用说了。哪个女人愿意自家男人纳妾?除非缺心眼儿。
不外李老太太和四奶奶都不是重点,重点是:“李四爷也是这个意思?”
她嫂子虽然和这个小姑子关系一直不怎么好,不外也得认可,这个小姑子生得照旧很俊的,而且她那身儿娇娇俏俏的作派,也很得男人喜欢。
听她的意思,两人年少的时候有点儿那意思?
那要是李四爷和她两小我私家愿意,勾通上了,这老太太四奶奶再不允许也是白费。
她嫂子原来想着,陆秀云肯定是和李四爷有点儿什么了,才这么跟自己说。结果陆秀云有些支支吾吾的,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这下她嫂子可要火了。
合着李四爷自己也没这个意思,纯是她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啊?这叫个什么事儿!
她嫂子忍着气说:“姑奶奶把工具收拾收拾吧,明天咱们就跟李家离别。”
陆秀云愣了一下,抬起头来:“什么?”
“赶忙的回去,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。”她嫂子狠狠的剜她一眼:“人家明摆着是没看上你,才叫我和你哥哥过来接人的。你还做什么白昼梦呢!”
陆秀云忙说:“我不走。”
看她嫂子脸色这样难看,陆秀云忙解释:“老太太是我们家的表姑母,李四哥和我从小就认识,他心里是喜欢我的。就是碍着四奶奶,所以才不得不作作姿态。再待个几日,我再寻个时机……”
“寻什么时机?”她嫂子硬压低了嗓门:“李四爷要是对你有意思,就不会捎信儿叫我们来把你接走了。你还当自己是十七八的黄花大闺女啊?”
陆秀云觉得脸上火辣辣的,象是被抽了两个又响又脆的耳光,她低声说:“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情形,要否则我也不盘算这个了。要是我找个穷汉,就得一辈子过苦日子,亭儿也随着翻不了身。要是我能留下来,咱们家也结了一门富亲,未来柱子和拴保有人提携照顾,也多了条出路不是?”
她嫂子也动心了,可是她不象陆秀云想的那么好。陆秀云的这些计划,听着很美妙,可是少了一个最要紧的条件。李四爷是怎么想的?他愿意不愿意娶一个拖着孩子的未亡人为妾?李四要不愿意,那说破天都没戏。这男女之间的事儿,一个巴掌拍不响。
屋里头有些闷热,一点儿风都没有。
陆家几口人的事儿,又林没放在心上。说穿了,前些日子姑姑的事情折腾得全家不安,那是因为姑姑究竟照旧姓李,虽然是嫁出去了,李家不能不管她的事。可是陆秀云……她可算不上什么正经亲戚。四奶奶要打发她基础不用费什么力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