犹记得那一日,那个已经多日没有外人踏入的小院,突然迎来了一个外人,那个外人,就是幻雪曾见过的女人。
她到来时,娘亲正在教她识字,原本静谧的时光被一个尖锐的女声打破,极其难听逆耳:“来了这么久,也没有见过妹妹,今日前来探望,还望没有打扰才好。”
清雅的女子身子微不行及的一颤,脸色泛白,将手中的笔毫放置在一旁,将远处的奶妈招了过来:“你先带雪儿回房。”奶妈将幻雪抱了起来,那双明亮的眸子盯着突然闯进来的女人,隐隐有些憎恨。
小小的女孩子,已经被恼恨淹开始淹没。
她们居住的这处小院位于整个王府的后方,幻雪的母亲失宠之后,很少有人涉足。
幻雪母亲从小就是个智慧的女子,盯着面前的这个女人,一眼便看出了对方来者不善。论身份,她才是这个王府中正统的夫人,可是这个女人一出言却是将自己称作妹妹,她只觉得,自己似乎听到了一个很可笑的笑话。脸上的笑意蔓延了开来,开口道:“有话便请直言,何须含血喷人。”
被带回房间的幻雪掉臂奶妈的阻拦,趴在窗户上遥遥望着石亭的偏向。远远只能看见一个穿着华贵的女子,自豪的立在那个白衣清雅的女子面前。
她一直知道,自己这一生,都活得太清醒了。
不会游戏人间,所以才会一开口便将话题挑开。见到她脸上的淡定自若,华贵女人心中不悦愈甚。自己进入王府这么长时间,她却一直躲在这小院之中不来相见,殊不知是真的不在意,照旧畏惧自己。
很显然,她是越发愿意相信后者的。
“既然如此,那我就明说了,今日前来,只有一个目的,那即是要你带着那个小丫头,离开王府……”咄咄逼人的气势,将幻雪的娘亲气得怒极反笑。
让自己离开?她是站在何种立场说出这话的。
那个男人虽然许久未曾踏足这里,但她心中的那份执念,却是还存在的。
“如此的话,那你可以离开了,我们是不会走的。”白衣在轻风之中微微飘荡,三千青丝随意的披散着,从小就具备的书香气质将她衬得犹如出尘莲花。
似乎什么都不能将她惊动,她就是那样的平静如画。
高尚女人眼眸之中闪过一丝狠色,衣袍宽袖之中微微一动,一柄尖锐的匕首便泛起在她的手中,幻雪母亲一怔,旋即便退却了几步。
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,却是出乎了她的意料。
那柄尖锐的匕首并没有落到她的身上,反而是狠狠的刺进了自己的小腹之中,鲜血娇艳,华贵锦袍开出绚烂的花朵,撕心裂肺的召唤响彻整个小院。
“来人呐,救命啊……”
智慧如她,怎会看不出这是什么战略,那把沾着鲜血的匕首就落在她的脚前,而那个女人,则是满脸痛苦的捂着小腹,脚步蹒跚的退却,召唤声惊动了外面的守卫。
只是片刻时间,就有好几人冲进了小院中。
接下来的戏码也就能够想象了,白衣女子只是静静的立在石亭之中,看着那个女人疯狂的呼救,抬起鲜红的手指着自己:“她想杀我……”
终于,已经半年没有踏入小院的王成德来了,怒气冲冲的抬起手臂打了幻雪娘亲,急急遽带着那个女人离开了小院。
白皙的脸颊上残留着几个红色的指印,唇角渗出血迹。
这场闹剧,结束了。女子呆呆的坐在石桌旁,宣纸也因为刚刚的庞杂而掉落在地,墨汁将她的白衣染上色彩。
幻雪翻身下了木凳,打开房门跑了出来,软乎乎的身子扑进了母亲的怀抱之中。
女子擦拭了唇角的血迹,目光变得柔和了起来,至少,自己另有小雪。这就是她的坚持……那个女人的战略乐成了,王成德盛怒之下将她们母女软禁在了小院之中。
此时开始,她们彻底失去了所有的依靠,成为了人尽可欺的工具,连送饭的下人都能给白眼。
那个女子却始终是淡淡应对,不恼不怒。只是日渐消瘦的她,身体变得越发柔弱,经常患病。王府乃是江城最大的医药世家,可是这对母女却是求医无路。
幻雪六岁的时候,就已经能够自己识别药草,在母亲的教导下阅读种种医药文籍。
她想将幻雪培养成优秀的医者,那个时候,她也没有想到,这一切的经历,在幻雪的心中埋下了恼恨的种子,当着母亲的面,她看医书很用功,但是背着母亲,她却将医书之中种种含毒的药物全部分辨了出来。
在她十岁那年,母亲患上了重病,她的医术不够,无法医治,便躲过守卫,跑出了小院,准备找府中平日对她较为平和的伯伯来为母亲诊治。
半道上却遇到了王月淳,大她三岁的姐姐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王月淳满脸惊讶,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嫌弃。
幻雪心中焦急,无暇与她纠缠,便只是冷冷的吐出“让开”二字。王月淳被她这股酷寒怔住,旋即满脸的恨色。
最终,守卫将她关回了小院。母亲的病日渐加重,没有药物的治疗,奶妈陪伴在她身边的多年,看着病床上的女子亦是心疼不已,但是受到她们母女二人的牵连,连她也无法走出小院,更不要说去请医生了。
趴在床边的幻雪双眸氤氲着浓浓的水雾,病重的女子抬起双手抚上她的脸颊:“雪儿乖,娘亲没事,娘亲还要看着你长大,看着雪儿嫁个好良人呢。”
明明是慰藉的话,她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,大颗大颗的落下。
那天,天色阴沉,几记闷雷之后下起了瓢泼大雨,一高一矮两人,撑着伞走进了小院,带着胜利者的姿态,俯视着这对被遗弃的母女。
“濒临死亡的感受如何?”
幻雪狠狠的瞪着前来找茬的两人,指着大门冷冷道:“出去,这里不接待你们。”
“哟,小妖精嘴还挺利索,淳儿,看看,这就是你生长门路上最大的障碍,有她在的一天,我们母女就别想放心。”
病床上的女子突然猛烈的咳嗽了起来,靠着软垫,脸色苍白的盯视着两人:“你们不想要伤害我的女儿……咳咳……”
“都是快死的人了,少说两句,吊着口气多活两天吧……哈哈。”女子尖锐的笑声回荡在整个房间里,王月淳亦是满脸的讥笑之色。
幻雪听见母亲咳嗽,就急遽跑到床边,细心的拍着她的背脊,为她顺气。
那对母女的刻薄话语连续了许久,大多都是针对于幻雪,因为只有涉及到幻雪,才气令那个病重的女子发生情绪颠簸,一时间,病情越发严重了起来。
直到两人的离开,幻雪才将紧握的拳头徐徐松了开来。
“娘,你等着,我一定为你找医生医治好你的病。”娇俏的人儿面庞清秀,颇有几分她当年的神采。看着自己的宝物女儿,脸上突然有了几分红润,连眼神也突然明亮了起来。
牵起她的手,拉着她坐在自己的床边:“都是娘亲欠好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幻雪摇了摇头,还未经历几多世事的女孩,不知母亲突然有所好转的原因,心中竟有几分惊喜,以为母亲很快就能够像以前一样,教自己念书识字。
“娘,等你病好起来,我们就离开自己,雪儿一定会照顾你的。”
女子眸中漾起温柔的笑,似有所思,久久才微叹了口气:“不要怨恨他,究竟……是你的父亲。”
提起那个男人,幻雪的脸色猛然冷了下来,从未对母亲发过气的她突然有些情绪失控:“你还惦念着那个男人,若不是他,你又怎么会酿成现在这样。等你的病好了,咱们就立刻离开,再也不要回来……”
见到女儿生气,女子神色变得愧疚了起来,她知道,这一切,已经在幻雪的心中留下了不行磨灭的印记,这些伤害,是无法化解的。
“雪儿,允许娘亲一件事好欠好?”感受到那双握着自己的手力气变得大了几分,幻雪点了颔首,情绪收敛。
“不要被恼恨蒙蔽了双眼,你的人生,不应如此渡过。这一切要怪,就怪娘亲欠好,没有给你一个好的生活情况。”
女子的声音变得有些轻了,脸上红润逐渐的褪去,幻雪有些焦急的回覆:“不是这样的,女儿不会怪娘的……”
“娘,你是不是累了,那就休息一下吧。”幻雪看着脸色比先前越发苍白的娘亲,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,双手伸出,想要为她盖上被子,却被她打断。
“娘想多看看你。”
“你病了,我去给你找医生……”
“陪在娘的身边,好么?”
那一天,外面的雨下得很大,哗哗的声音传进屋内,幻雪呆滞的坐在床边,一双小手紧紧的抱着娘亲的手,试图通报给她温暖。
奶妈好不容易托关系,从外面寻来药物的时候,那个一生都活得清楚明白却又坚强的女子,已经先走一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