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约瑟悠悠醒转之时,目之所及仍是黑暗寂静的地下世界。涓涓溪流之畔,赛菲尔和永恒正半倚着土壁闭目小休。
刚刚睡着的两位被他吵醒,精灵满心不乐,忏悔自己没能事先塞住这讨厌人类的臭口。对方的言语肮脏,精灵基础不屑和那人对嘴,只想着要不要再给他脑袋上来上一下。
赛菲尔睁开眼睛,优雅的捂嘴打了个呵欠,徐徐沉了脸,一字一句的回道:“你只知嘴上乱叫,心里却从没想过为何落得如此下场么?”
“还不是因为你这恶毒狡猾的臭丫头!”约瑟怒气勃发,口中仍是骂骂咧咧,“像你这般的下作心思、小人行径,一般人都市在你手上栽跟头!”他似乎骂得还不外瘾,转头又向精灵叫道:“永恒左右,你别看她脸蛋像天使,其实她内心完全是个小恶魔!你被她骗了!”
“恶魔?”赛菲尔冷冷一笑,“我赛菲尔一没杀人、二没害人,怎么就是恶魔了?你别忘了,昔日海船上那几百条人命都是谁亲手葬送的!比起你那种大手笔,我只是出于自卫而砸破你的头。到底谁是恶魔,不如请永恒左右来评判一下。”
她轻声将自己前两次和约瑟结怨的经过说了一遍。没有加入任何偏倚夸张,她只是说及事实,其言之凿凿,约瑟自己也不能否认。
听到约瑟在海盗中卧底,为获取信任出卖了整船平民,精灵已是心生鄙夷。好混账的人类,真该下地狱!”——精灵族中女王最尊,对于欺辱女子的行径,精灵最是痛恨。
赛菲尔徐徐叙述完两人交恶的经过,最后冷笑道:“什么成大事不拘小节,这种说辞就不必拿来现眼了。说到底,只因为你是太过自我的家伙,伤害别人时绝不在意,若是自己被人小小戏耍一下就接受不了。说实话,你还真令我失望呐!原以为崇尚武者精神的格鲁国多是胸怀雄心、坦坦荡荡的人物,没想到在左右身上我只看到了自私自利与睚眦必报!”
听赛菲尔在精灵面前道出当日宣淫一事,又被这小丫头一痛好骂,约瑟脸上马上红一阵白一阵。但他从不认为卧底一事是错误,开口辩解道:“此外先岂论,那血骷髅团在大海中肆虐已久,各大陆都有不少受害者,连精灵族也有不少远洋船只遭到洗劫,那些漂亮而赢弱的精灵们一经被捉,下场更不如那个女子!我以一船人的牺牲,一个女子的痛苦,获得海盗的信任,最终扫荡整个岛屿,清除所有海盗。这是为了大多数人的平安幸福而必须支付的价钱!那些死亡的客人,那些被掳的女子,他们的牺牲最终获得了回报!你怎么能一概而论,无视我那样做的大义所在!也全不理解我当日的迫不得己!”
“哼!在那女子被你们ling辱之时,你大可想着这是为套取海盗秘密而不得已为之,以此心安。但你可曾想过,那女子若是你的姐妹亲人,旁人用大义为借口让她们做同样的牺牲,你可乐意?你能为了大义、因为迫不得己而将她们双手送上?你还能说出这是为了大多数人的幸福之类的话?”
“你鬼扯什么!”约瑟猛然抬头,眸子里湛湛有光,“我的姐妹亲人,自有我手中的剑来守护,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她们受到任何伤害!而那些被海盗袭击劫杀的人,没有能力掩护自己和亲族,在请求我去掩护他们的时候,难道不应先支付一些工具吗?就是佣兵还得先索要酬金呢!更况且他们的性命本就属于我!那些牺牲,是他们应做的!”
“果真,你是这样想的。”赛菲尔并不着恼,淡淡一笑道,“我虽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,连约瑟这个名字都未必是真,但能对苏迪呼来喝去,又有格鲁国首席护卫官多方维护,你的身份,可以想见至少是皇室成员,会说出这样的话倒在我的意料之中。可是,身为上位者,就该有向民众无限索取的权力吗?又是谁赋予你决断他人生死的权力?”
赛菲尔不等他答话便蓦地站起,语气更为猛烈,“你扪心自问,认真无愧于心?午夜梦回时,可曾被那些哭嚎惨叫之声惊醒?他们既是你的子民,将一切交托于你,你就以出卖他们的性命和尊严来酬金他们吗?身为上位者,不要太自以为是。总认为自己生来即是民众的主宰,你当你是传说中缔造万物的远古神明么?身为上位者,有生杀予夺大权的同时,也肩负了更大的责任。”
约瑟微微一怔,似乎首次认识对方一般,重新上下审察了一遍赛菲尔。以前,他数次被她的“不色泽”手段整得头破血流。但他只觉得这臭丫头鬼精鬼灵,满肚子坏水。此时听她条理明白的推断,看她侃侃而谈的模样,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小瞧了对方——她现在所体现的,明白是连一些宫廷大臣都难及的见识与风范。
这种观感一变,约瑟便兴起和赛菲尔辩难的念头来。他自幼生长在宫廷里,承袭的是祖辈一统大陆的遗志,向来把大陆上的民众看成期待他解救统治的“自己人”。从来没人质疑过他身为上位者的权力,更没有什么责任之说。此时听赛菲尔说得新鲜,他倒是有种探询的激动,开口就细问起来。
“国家是什么?”赛菲尔大筐大筐的囫囵话直往外丢,“国家是自由个体的联合,国家是维持生长的机械,国家是一种秩序!建设这种秩序的基础,是无数份有形无形的契约。我们所处的世界能够平稳的存在不至扑灭,正是有这些契约的存在……”
挑着上辈子学过的那些政治学理论略说了说,赛菲尔的话便深深吸引了旁边的两人。横竖穿越者都靠剽窃混饭吃,她也不例外,顺顺溜溜的一口气就说了下去:“上位者是什么?是维持国家统治的阶层,是接受民众供奉的人。但上位者和民众之间也有契约!民众向上位者交税、服役,养活了国家的上位者,是期待上位者能掩护他们,带给他们福祉。这是双方的契约,是一笔交易,不是一方应做、一方该得的单向支付!当民众有一日发现自己只有支付,却没有任何回报的时候,他们会失望,会不满,会反思,会最终抛弃上位者。历史上有愤民杀君、有难民入海、有灾民迁国、有暴民灭主,类似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。”
约瑟细嚼之下突觉差池:“我又不是那种凡事不管的昏庸君王,更不是生吃小孩的暴君!你那些例子全不恰当,我不外牺牲几百人而已,却有成千上万的人受益。他们只会赞我,怎么会不满失望?”
“要害是态度,上位者的态度,看待民众的态度。”赛菲尔摆出一副教育人的口吻,小女孩教训大壮汉,怎么看怎么诡异。
“你今天能牺牲数百,明日就能杀掉数千!今天是出卖一船,明日你就能为了一点小利卖掉一座城!横竖他们的钱财性命都是属于你的嘛,你想扔就扔,想换就换,想杀就杀。当你习惯这一切,当你不把人命当人命,不把民众放在心上的时候,你的行为就会徐徐像个暴君。你若不信,尽管放纵自己,过上二十年,我们再来评判!”
约瑟并不是傻瓜,虽说这国家契约的说法他闻所未闻,但并不故障他获取一些对自己有益的工具。细品之下,他心头震惊,这认真是个孩子说出的话吗?且不说那些新奇的想法是否正确,单就这份看法与学识,一点儿不像接手伯爵府才几个月的小女孩,倒像是个做老了政务的上位者,又或是博览群书的学者,太让人惊讶了!
他在一边惊讶,连先前的满肚子怨气和被绑的处境都忘记了。赛菲尔听他的口气徐徐变化,心里不禁有几分自得。
说了这大通空话,她可不是想在这逖伦大陆搞民主,她自己就是个需要民众忠诚奉献的上位者呢!她在话里抛出一些最基本的国家和人权看法,不外是为了震撼一下约瑟,让他对自己另眼相看。对于这个小肚鸡肠的男子,她自认对他的心思摸得很清楚——他对于赛菲尔看不顺眼,最主要的原因即是她才是个女孩,三番两次栽跟头让他大丢颜面。但若是她体现出足够的强势、足以同他抗衡的见识与能力,他会在不自觉中将她放在平等的对手位置,记仇水平会低许多。
同时,这副长篇大论还能缓和她和约瑟之间的关系。再怎么说,格鲁国都是西大陆着名的尚武之国,实力强劲,与之为敌实属不智。她的话里虚虚实实,浪费那么多口水好歹也包罗点有用的建言,约瑟又不是真的猪脑子,难道她的些许美意他认真品不出来?
另外,这样的说辞还能讨好一下精灵。精灵王国虽然存在品级制度,但热爱与尊重生命,追求个体的自由,这是他们的天性。对于赛菲尔的话,恐怕任何一个精灵都市生出赞许呢!
加上适才刻意在精灵面前说出约瑟的*丑事,又揭穿他隐瞒身份的事实,这恐怕会让自豪的精灵对约瑟发生巨大的嫌恶之感。这位永恒左右在精灵族里肯定职位不低,如此一来,算是稍稍破坏了格鲁国和精灵族的良好关系。一举数得,何乐而不为?因此,赛菲尔现在嘴里虽在慷慨激昂,心里的算盘打得可是贼精贼精!
只是,以女童之身,在异界里大谈政治学、社会学之论,她的心头总也挣脱不了那种谬妄的感受。下一次,要记得“借鉴”些更浅显的工具,她悄悄想着,轻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