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姆伯爵挑选养女的事情,在安基岛本就不是秘闻。自那位智慧可爱的亚姆小姐不幸病逝后,这件事便正式启动了。时日一长,不仅岛上的人知道,就连其他国家消息灵通的人士也有所听闻。待到伯爵府传出消息要为几位准小姐举行介绍舞会时,知情人都想着,看来这事就快灰尘落定了。
十天,不仅是伯爵府和它的客人们准备舞会的时间,更是六位准小姐为最后定局做部署的时间。在这十天里,不仅那六个小女孩自己要做最后一搏,就是她们的家人、她们身后的势力,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有心人、觊觎者,也在黑暗筹谋着、交易着,于幕后大展拳脚。
不外这一切似乎和伊人没有多大关系。不像其他五位有家世配景的小女孩,她的后援势力一穷二白,万事只能靠自己。于是,在其他人绞尽脑汁想法联络自家时,她却悠闲的在城堡的书房里看书。
此时已到冬季,屋外冷风咆哮,书房里的壁炉燃着旺火,映着伊人红扑扑的小脸蛋,份外精神。她坐得笔直端庄,一手翻着书,脑中却在想着和书本绝不相干的内容。
这多日来,女孩们之间的倾轧、踩压,幼稚却充满恶意的小阴谋、小手段,难道伯爵府的人都看不到吗?可他们都放任自流,只是不停的带走失败者,却从不阻止或处罚那些提倡者。这般情形,伯爵大人真的是想挑选一个养女么?照旧说,这自己就是个阴谋……只不外,若是阴谋,伯爵大人所图为何呢?
“小姐,露西夫人正在找您。”贴身侍女敬重的行礼,“请您跟我来。”
喔,露西想要下最后一笔注么?伊人嘴角划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冷笑。自她进入城堡以来,露西对她随处维护,明里暗里拿她当“自己这边的人”。到了这时候,她是要帮她最后一次吗?却不知是份什么样的大礼呢!
伊人见着露西时,她笑得亲切暖和:“小姐,舞会上的衣饰可有准备好?”
“露西夫人。”伊人规行矩步欠身行礼,姿态优雅十足,“克斯管家说明日送我们去服装店自行挑选,我正头痛穿什么样式的礼服最好呢!您有什么好建议吗?我真的没主意呢……”
她微微皱起小脸,露出苦恼的模样,加上那略带撒娇的语气,露西不由得心下一软——这小丫头,越来越上进,实在忒会骗人了!
“自然是要挑夫人喜欢的类型。”露西感概归感概,话语中却绝不含糊,“除此之外,礼服既要带有亚姆家的名贵大气,又要蕴涵女孩子家的优雅贤淑。这是对你们的一次考验,我相信小姐能挑上最耀眼的礼服。”
耀眼——听到露西的提示,伊人微微皱眉。她是在体现夫人喜欢耀眼醒目的礼服?似乎有点问题呢……
“谢谢露西夫人的指点。”伊人客气的答道,“我还想请教夫人,礼服以外的装饰该怎么挑选呢?克斯管家说饰物将由我们亲自完成,但这样会不会太过寒酸?”
“小姐是否忘记了夫人前几日的话?这次舞会的主题是冬日之春,衣着的装饰自然是越贴近主题的气势派头越好。寒酸?伯爵府的质料都是最好的,怎么会寒酸?小姐多虑了。”
“啊,我竟然忘记这点,万分谢谢露西夫人的提醒。”伊人轻轻一笑,“若是您没有其他付托,我想去寻找适合的装饰质料了。”
“祝小姐乐成。”露西弯膝行礼,“希望小姐不要再遗忘一些重要的工具。”
“谢谢您,晚上见。”伊人心中冷笑——重要的工具?你是在提醒我不要忘记你的“劳绩”吧!
离别露西,伊人在城堡的收藏室里慢慢浏览。这里的藏品精美富厚,她就是逛上一下午都看不完。一边走,她一边细细考虑着露西的话,以及自己在舞会上到底该穿什么样的礼服……
“你,你好……”一个细细的声音突然响起,伊人转身望去,一个怯生生的人影正在拐角处向她招手。那是她的竞争对手之一,一个身份不怎么高尚的米商之女。在六位准小姐中,只有她和伊人最是缄默沉静寡言,平日也少少挑弄是非。在一众女孩当中,伊人和她关系比力缓和,相处最为融洽。
“你好。”伊人走近行礼,“不知有何事?”
“那个……”米商之女有些紧张的揉着衣角,“我知道有些冒昧,但是……”她四下瞅瞅无人,悄声说道:“关于舞会上的衣饰,我,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选呢。”
那你来问我有什么用?伊人心里这般想,嘴上却温柔的劝慰道:“没关系的,明天我们要去的店肆是安基岛最好的呢!那里的衣服随便挑出一件都是华美无比,你只管选自己喜欢的就好了嘛。”
“可,可是……”女孩面上有些黯然,“礼服可以去店里买,但饰品是要自己完成的。我家从来没举办过舞会,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饰物才不失礼。”
“你忘记了夫人前几日的话?这次舞会的主题是冬日之春,衣着的装饰自然是越贴近主题的气势派头越好。”伊人拿露西的话重复一遍,绝不意外的看到劈面女孩双眼放光。
“你真是太好了!”她紧紧抓住伊人的手,“这样的话,我只要用花卉装饰就行了!啊,对了,母亲大人最喜欢的就是雏菊!”
她充满谢谢的小脸很是感人,大眼睛忽闪忽闪的,樱红的嘴唇因激动而哆嗦,似乎伊人是她的天大恩人一般。等她千恩万谢后离去,伊人才撇撇嘴,暗道——唉,你真当我是孩子?虽然你演技不错,但你究竟装模作样起来实在太假!
对方想误导她,让她选择雏菊作为礼服装饰。但伊人心知肚明,若真挑选雏菊进场,怕是米丽夫人又要伤感一晚上——因为那应该是亚姆小姐最喜欢的花!早在进入城堡不久,伊人就仔细浏览过收藏室的画作,在亚姆小姐亲笔签名的素描中有一半画的是雏菊!这种敏感的事情伊人早就记着,纵然米丽夫人胸前常带雏菊,那也只是因为她纪念女儿,而非自己喜欢!
若在平时使用雏菊去讨好米丽夫人,或许她在伤感之余还会爱屋及乌。但此次晚会是伯爵大人评判诸养女的时机,若让他看到自己夫人面露悲痛追忆……无论怎么想,在晚会上用雏菊做装饰都是冒险的行为。伊人的宗旨是,不求一鸣惊人,但求无失无错。
米商的女儿倒是比那些贵族小姐更有心机些。她会演戏,明白低调,又沉得住气,就一个孩子来说,这份素质真是不行小觑。伊人慢慢走过长廊,心里叹息着:看她平时不声不响的老实模样,骗起人来眼睛都不眨的。换作其他女孩肯定就上当了,她唯一的失误就是——不知道伊人的真实身份。她前一世做书店兼职时宫斗小说不知看了几多,随便挑出一样小手段都比这些女孩的阴谋计划强上太多。这般简朴的误导,她怎么会上当呢?
透出雾蒙蒙的落地长窗,伊人望向城堡外的花园。歪歪扭扭的秋季花卉依然在寒风中傲然开放,看上去颇有风骨。伊人心中一动,立时想好了自己的装饰质料。
接下来的时间在平静中渡过。第二天,颇为豪华的大马车等在城堡门口,六位女孩和自己的贴身侍女一起,前往安基城里的衣店。在过了两个月形同幽禁的生活后女孩们第一次进城,就是那位最沉得住气的米商之女也难抑脸上的兴奋,更不用说其他四人。唯一神色稳定的是伊人,她心里不仅没有激动厦悦,反而担忧不已。
马车匀速行驶在宽阔的大道上,伊人的心却是越发紧张。对于自己的竞争对手可能出的招数,她早有防范。效果最明显的即是在舞会上让对手当众出丑,迂回的法子即是栽赃陷害,直接些的手段自然是找人绑票,或者爽性谋害。而这直接手段很难有时机实施,唯一可行的即是今日进城这一遭。伊人原以为六人出行,克斯管家会派出随行护卫。哪知马车内外除了贴身侍女便只有两个车夫!这样一来,某些人若想乘隙使些手段,岂不是太方便了?
她正这般想着,“喀嚓”一声脆响事后,马车猛然一歪,斜斜冲到街边,来了个紧急刹车。车厢里的女孩儿们猝不及防,马上乱作一团,你压我我压你的,“哎哟哎哟”叫唤起来。紧接着即是车夫的一声惨叫!
“果真来了!”伊人心中一紧,身子微微一缩,便躲在了某个女孩身后。横竖这会儿各人都滚作一团,想找人体护盾很是方便。
“轰!”马车门被撞开了,几个蒙面人手持利器泛起在众人面前。而透过漏洞隐约可见两个车夫满身是血的倒在车驾边。女孩们哪里见过这般情状,一时间惊叫和哭声响彻云霄。
离车门最近的是穿着黄色蓬蓬裙的城中巨贾之女,见几个凶徒迫近,她吓得小脸煞白,双眼一翻竟是晕厥已往。蒙面人看了她一眼,继续走向车内。而继她之后,两位贵族家的小姐也软软瘫了下去,倒地昏迷不醒。蒙面人看了看昏厥的小女人们,理也不理,继续向着车厢最里走来。
咦,有些差池劲!这几个蒙面人不仅身上毫无杀气,眼中更是清明一片!伊人突然一个激灵——这些蒙面人真的是来帮自家小主人解决竞争对手的吗?她瞥了一眼自己的贴身侍女,见她虽然身子发抖不已,眸中却是一丝惊恐、一丝惧意都没有。她心中不禁一动——莫非这也是考验?
“你们站住!”伊人蓦地起身,厉声喝道,“亚姆伯爵家的马车,你们也敢劫持?”
几个蒙面人停住了脚,相互看看,领头的嘶声道:“亚姆伯爵?那可真巧了,上天送给我们一笔横财啊!”
“喔?原来列位是想求财。这个好办,我们可以写下字据,伯爵府自然会有所体现。”伊人话音一转,“列位都是好汉,想来不屑于伤害几个小孩子吧?”
“字据?你在和我们谈判么?”领头者突然尖声笑道,“既然认可是小孩子,你们的字据有什么用?”
“列位既知伯爵之名,自然也该知道伯爵府从来说一不二,最是守诺。我们虽是小孩,但也是伯爵府的人,这份风骨照旧有的。字据若是无用,列位好汉日后尽管找我算帐就是!”伊人颇为慷慨激昂,“若是为求财,罔伤人命又有何益?列位想要花销,我们送上赎身费,各取所需,皆大欢喜,何苦要多增伤亡?”
伊人长篇大论的说着,耳里却在注意四周消息。凭据她的料想,这几个蒙面人搞欠好是伯爵府派来的。纵然不是,马车在大街上出了事,稍微拖延片刻总会等到治安队、城防军之类的到来吧?因此,她刻意出头,嘴上义正言辞说个不停,心里却在悄悄祈祷自己所料不差。
“……你们这群人欺负我们这些小孩子算什么本事?以后被道上兄弟知道了,保证讥笑你们——连小孩子都不放过,你们到底是强盗好汉,照旧懦夫失常?……”伊人的滔滔不停不仅震惊了几个蒙面人,就连车厢里没晕的几位小女孩也大受鼓舞,望她的眼光竟是带上一丝崇敬!
“城防军来啦!”一声吆喝后,蒙面人迅速退出马车,几个纵身后便消失在远方。
“小姐的胆子够大啊!”马车里缄默沉静片刻,一个侍女笑着说道,“这下子可是救了各人一命!”
“啊,我真是吓死了!”伊人故作后怕,软软坐倒在地,“我,我……”她眼睛微微一瞥,适才还满身是血的车夫这会儿全不见踪迹。哼,果真是考验!她嘴角扯过一个不易察觉的冷笑,索性装作话都说不出来,只顾软软贴在侍女身上。
城防军了解完情况后便派了一支小队护送马车返回,选买礼服的事情自然只能延后。回到城堡后,饱受惊吓的女孩都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,伊人却在想着——若是今天的蒙面人真是亚姆伯爵所派,莫非他是要挑选一个有手段、有胆子的“继续人”?只是,他的期望也太高了吧?女孩,能撑过这种考验吗?
疑惑在心头萦绕,伊人忧心忡忡的期待着舞会之日的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