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襄阳城里的灯火越来越稀,热闹的襄阳城慢慢平静下来。太守府后院的小楼上,一灯如豆。关凤身着罗衫,披着锦袍,坐在灯下,轻声吟哦着。只是她显得有些心神不宁,眼神虽然还在书简上,心思却不知道到了哪里。
父亲虽然说这事只是搪塞一下,就算是要结亲,也要等到几年后,几年后的情况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,可是关凤照旧有些忐忑不安,自己已经十七岁了,再等几年,那岂不是要到二十多岁才气出嫁?万一左将军为了他的大业,允许了这桩亲事怎么办?父亲虽然敬服自己,可是他对左将军忠心耿耿,如果左将军允许了,他就是再不愿意,也无法拒绝。
和一个八岁的孩子结婚?关凤觉得又可笑又可悲。她想起那个和她颇有几分相似的江东女子,当年她还觉得正当妙龄的孙尚香嫁给左将军是个很可悲的事,谁又能想到,自己的亲事却比孙尚香在可悲之外,还多了几分可笑。
关凤黯然的放下了手中的书简,裹紧了身上的锦袍,却照旧觉得一阵阵的寒意侵体。
“小姐。”贴身侍女关小青见关凤脸色欠好,连忙体贴的问道: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关凤强笑道,“你去把窗户关严了,我有点冷。”
关小青瞅了关凤一眼,不疑有他,便走到窗户边上,伸手正要去拿支着窗棱的竹竿,眼神一瞟,似乎看到一小我私家影,她“咦”了一声,好奇的伸出头想去看个究竟,关凤却冷笑一声,振衣而起,顺手拔出了身侧的长刀,刀光如电,从关小青的腮边直刺出去。
“咯”的一声响,长刀被人架住了。
“哪来的蝥贼,敢闯太守府。”关凤一手将面色煞白的关小青护在身后,一手持刀指着晃悠悠的窗户喝道。
窗户被拉开了,一只手拿着从关小青手中脱落的竹竿,支好窗户,然后又缩了回去。一个幽幽的声音从窗外传来:“孙绍冒昧来访,惊吓了关女人,请恕罪。”
“是你?”关凤手中的刀慢慢的垂了下来,突然满脸通红,连忙走回座位上,披上了锦袍,怔了半晌,才说道:“夜深了,孙君在此,多有未便,照旧请回吧。”
窗外的孙绍轻轻的叹了一口气,声音如同远处的风吹来的一般,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。关凤的心似乎被一只手轻轻的拨了一下似的,她沉思了片刻,眼神一瞟关小青,关小青愣了一下,摇头不允,却被关凤瞪了一眼,只得撅着嘴出去了,顺手带上了门。
关凤裹紧了锦袍,轻手轻脚的走到窗边,只是几步路,却似乎走了几千年,她靠在墙上,张开嘴吸了一口气,让呯呯乱跳的心慢慢的平缓下来,这才用弱不行闻的声音说道:“君深夜前来,恕妾身不能请君入室。”
墙外的孙绍笑了,虽然关凤看不到他,他照旧欠了欠身:“孙绍鲁莽,打扰了女人休息,本是不应,奈何与女人一战,情实难忘,故而斗胆前来,有几句话,想告与女人。”
关凤缄默沉静了片刻,语气变得有些生硬:“关凤洗耳恭听。”
孙绍的声音淡定从容:“女人为关将军之女,想必对自己的婚姻有所预知。纵使我江东不来求亲,将军亦不能自主。非是他国之人,即是已国朱紫,非左将军之子,即张将军之子,抑或是其他贵戚,正如我姑姑一般不能自主。”
关凤缄默沉静不语,孙绍所言,她虽然心知肚明,只是没有解决的措施而已。父亲再傲气,还能掉臂大局吗?如果左将军要利用她的婚姻做一个政治交易,父亲也是没有措施的。以父亲的职位,就算不嫁给孙登,也很可能是嫁给左将军那个还拖着鼻涕的儿子刘禅。
“孙绍先前听姑姑说过女人,其时不以为然,以为姑姑言过其实,到荆州来,实在是不忿令尊之语。今日与女人一战,方知姑姑所言不虚,而令尊所言亦有出处矣。”孙绍婉转的夸了关凤一句,然后又叹了口气:“孙绍不才,不忍见令尊舔犊情深,误了国家大事,故冒昧前来,借进言之机,再闻女人纶音,岂敢有登堂入室之心,唐突美人之举?”
关凤黯然了半晌,低下了头,轻声说道:“谢谢孙君美意,无以为报,夜深风寒,请孙君照旧回去歇息吧。”
外面悄无声音,关凤侧过头,很想伸头出去看看孙绍还在不在,可是又欠美意思,只得悄声问道:“孙君?”
“我听着呢。”孙绍轻声笑了笑,接着说道:“女人还没休息,莫非是在温书吗?”
关凤眼珠一转,轻声的笑了:“正是。孙君说要较文论武,这武已经论过了,明天自然要较文了,不预先做些准备,如何能是孙君对手?”
孙绍叹息了一声:“左传春秋,不外断烂朝服而已,由那些酸腐的儒生说说便也而已,奈何女人这样的七巧心,也说这样的文章。”
关凤见他说得有趣,难免笑了一声,也不反驳,轻声道:“那依孙君之见,又当如何?”
“如果是与女人较文,孙绍宁愿谈论诗。”孙绍淡淡的一笑:“好比说‘击鼓其镗,踊跃用兵’,多好啊,正合女人允文允武之姿。”
关凤小脸有些发红,幸亏两人隔着一堵墙,孙绍倒也看不到她。她抬起手,抚了抚发烫的脸颊,好半天没有说话。孙绍说的这两句是诗经中的《邶风击鼓》,而他的用意显然不仅仅是这两句,而是这首诗中的另外两句: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”,他深夜前来的目的已经不言而喻。只是这么斗胆直白的体现,让她一时无法接受,更不知道如何回覆。
“女人,孙绍且去了,有缘以后再见。”孙绍用手在墙壁上轻轻的敲了两下,算是离别。关凤听得外面瓦上轻响,忍不住的从墙外闪了出来,想看一眼孙绍的背影,却没想到迎面是一张笑嘻嘻的脸,吓得她惊叫一声,下意识的一拳击出。
孙绍早有准备,脱手如电,叼住了关凤的手腕,轻轻一拉,关凤情不自禁的被他拉到了窗前,两人仅仅隔着一堵墙,脸险些贴在了一起。关凤大羞,再也不有白昼的飒爽英姿,连忙低下了头,不敢迎视孙绍那火辣辣的眼神。
孙绍在关凤的耳边叹息了一声,这才松开了关凤滑腻的手腕,偏过头,伸手将关凤已经滑到胸际的锦袍拉起,轻轻的裹在她的肩上,然退却了一步,躬身一拜,将身一纵,沿着屋脊飞驰了几步,便如同一只大鸟一样掠下了墙头,消失在长长的巷道里。
关凤看着孙绍在夜风中衣衫飘飘的身影,轻轻的握住了自己的手腕。一阵夜风吹来,她不禁打了个寒颤,情不自禁的拉紧了锦袍。
“小姐,你怎么还站在这里,会受凉的。”不知什么时候,关小青推门进来,见关凤还站在窗前,连忙上前关好窗,将她拉到床上坐好,见关凤身体冰凉,只是拉着自己的手腕不放,不由得嗔怪道:“小姐,你看你,衣服都乱了,是不是那个登徒子欺负你了?”
关凤一惊,这才发现自己锦袍下的罗衫衣襟敞开了,露出一片白晳的胸口,马上满脸通红。她想起孙绍替她拉好锦袍时转过头的神态,又羞涩的笑了:“他可不是登徒子。”
“泰半夜的跑到小姐的楼上来,还不是登徒子?”关小青嘟嘟囔囔的说道:“我看他来去无踪的,说不定是个惯犯呢。”
关凤正要说话,却隐约听到一阵乐曲声,她侧耳听了半晌,连忙下了床,重新走到窗前,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,悠扬的笛声立刻冲了进来。笛声婉转而清亮,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极是明白,却又一点也没有难听逆耳的感受,如泣如诉的腔调混淆在夜风里,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心愿。
“是他吗?”关小青凑在关凤身边,指着驿馆偏向屋顶上的一小我私家影问道。可是她半天也没有听到关凤的回覆,抬头一看,只见关凤双目直勾勾的看着那条人影,脸颊上的两个酒窝中,装满了羞涩和憧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