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奸臣

第四十三章 昔日鹰犬今何在

奸臣 府天 2607 2012-01-08 14:54:31

    这世上无论是各人闺秀照旧小家碧玉,内室中但使能够,一面铜镜总是最不行或缺的,再加上或简陋或奢华的妆台,考究风雅的人家往往还要在女孩儿屋子里摆上几案插瓶,屏风琴台,书画笔墨,装点出一副雅致气息。而在江南这一带,除了那些整天念叨女子无才即是德的道学人家,只要有钱,多数都市请人教家里女孩儿认几个字,不至于做了睁眼瞎。

  沈家这发达虽说不外一两代人,可对女儿却远胜那些落拓公卿。从启蒙的认字先生到如今的西席,前前后后也换过七八位,哪怕多数都是给沈悦的特立独行气了走,可沈光骂归骂叹气归叹气,却仍是一再请。至于女儿那个单独的院子里,除了如意之外,另有洒扫院子的两个粗使仆妇,一个上管衣裳下管花卉的妈妈,配备得极其齐全。然而,那本应不是文房四宝即是闺阁女红等物的沈悦内室里,某个箱子底下却藏着好几样足以让人目瞪口呆的物事。

  一把能够巧妙折叠起来的柘木弓,一团牛筋弦,一把式样朴素的匕首,一面护心镜。

  这会儿,几样压箱底的工具都摊开放在床上,守在门口的如意一面往外瞅一面审察自家小姐,脸色好一阵幻化不定。而一旁站着那个仆妇妆扮的妇人,则是忘了主仆之别似的,轻轻拿手搭在沈悦的肩膀上。

  “巨细姐,还不到那田地,别想那么多。真要是到了那时候,另有我呢。”

  “谊母还能怎么样?您就是功夫再好,难道能去杀了那个赵二令郎?”

  见妇人脸色一僵,沈悦不禁扑哧一笑,又一股脑儿把工具一件件放回藤箱收好,一面收拾一面头也不抬地说道:“放心,我就是从小和您学了点皮毛,知道自己就那点三脚猫的斤两,不会逞强的。您身世将门,功夫那么好,可嫁了人之后娘家遭了祸事,夫家袖手旁观不说,您顶了两句就乘隙休了您出门,这世道另有什么可说的?”

  “巨细姐……”

  见那妇人的手轻轻摩挲上了自己的头顶,沈悦突然再也忍不住,抱着她的腰将整小我私家埋在她的怀里,随即一字一句地轻声说道:“爹的话我懂,不止是因为赵家势大,而是因为那是当官的,要有心打压,什么把柄找不出来,就是捏造一两个罪名我们也没法子。可是,我之前说的是真心话。赵家今天能为了我的妆奁娶我进门,异日也就能为了吞我的妆奁让我早早死了,再娶一房或是有钱或是有势的媳妇!”

  “巨细姐别这么想,哪能就真的有这种事……”

  虽是不住哄着,可是觉察怀里的人儿一片缄默沉静,李庆娘就想起了自己那短暂的婚姻,绝情的丈夫和婆家。想当初门当户对的亲事都能落得她这下场,更况且赵家是宦门,沈家除了钱却没有其他的倚仗!思来想去,她也找不到其他可慰藉的,于是灵机一动,就说起了今日自己投石送信之后,随着那徐勋的车前去南城戎马司等等一应经过,见沈悦徐徐分了心,不时还好奇地问上一两句,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。

  “你说,他竟是和那魏国公府的小舅子扯上了关系?”见李庆娘点了颔首。沈悦不禁扑哧一笑,那还带着宛然泪痕的脸马上显得明艳了起来,“这个狡猾的家伙,肯定又是使了什么鬼伎俩,上次还哄徐劲买了一副赝品,这回又故技重施了!这家伙,哪那么多鬼心眼!”

  “怎么,巨细姐是看上他了?”

  虽是知道李庆娘有意打趣,沈悦仍是难免轻轻啐了一口:“谊母乱说八道什么,我只是说他奸险而已……对了,您还没说呢,昨晚上的火……”

  尽管李庆娘什么都没说,但只看谊母那有些昏暗的脸色,沈悦就立时明白了过来,一时难免捏紧了拳头。她强压心头的懊恼和气愤,随即抬起头问道:“谊母,咱们的那三家米行这些天经营得怎样了?”

  沈悦没继续追问这事,李庆娘也是心头暗松,遂笑道:“巨细姐不是前几天才刚去看过吗?好得很,价钱公正再加上童叟无欺,比邻近的几家米铺生意都好。再加上我做了些手脚让人认为是某家中贵的工业,也没人敢骚扰。话说回来,你当初怎么就这么斗胆,让我拿着那些首饰去寺库里头质押了泰半年,万一有事太太问起来可怎么了得?万一我跑了呢?”

  “谊母是这种人么?”沈悦歪头看着李庆娘,笑得两弯眉毛完全舒展了开来,“我只是看着谊母这么大本事窝在家里,觉得可惜了……再说,年老只顾着念书,我不会看账本,以后谁来帮爹爹?”说到这里,她一下子停住了,面色有些欠好,但转瞬间就又恢复了过来,“总而言之,万一沈家有什么事,这三家在谊母名下的米行兴许还能派点用场。幸好你是活契不是死契,否则这法子也不管用……”

  “呸呸呸,巨细姐说什么不祥瑞的话!”

  “好啦好啦,是我说错话行了吧?”

  李庆娘使劲啐了两口,见沈悦又抱着自己撒起娇来,她想起被休的时候留在夫家才两个月大的女儿,眼眶和心里都不由得一热,也就不忍心责备这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。一直到如意在门口轻轻咳嗽了两声,她才赶忙哄着沈悦锁好了那箱子,随即又骗人上床睡觉。待到沈悦乖乖上床睡下,她给人掖好被子,又放下了帘帐,站在床前刹那间了这些年的往事。

  小丫头因为生下来时的那一遭苦头,自幼禀赋脆弱,若不是她手把手教的祖传内家拳,让沈悦一点一滴调养好了身体,哪有眼下这活蹦乱跳的人儿?只可惜她因为是女儿身,功夫就已经难以大成精纯,而家门也没了其他传人,这一脉的功夫,便要终结在自己的手里。

  眼看沈悦徐徐睡着了,她留下如意在西屋里继续看着,便悄悄出了屋子。仰头看着深沉夜色,想起沈悦似乎对那徐家子惦念得很,她终究好奇之前那个给徐勋跑腿的奇怪僧人,想了想就回房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,小心翼翼地翻墙出去。

  尽管由于昨夜大火,巡夜的更夫和巡丁等等多了一倍,可她何等机敏,轻轻巧巧就绕到了徐家的围墙外头,扶着墙头正想翻已往,突然听到内中有消息,慌忙猫下腰隐在一旁的阴影中。眼见得墙内一条黑影窜出,她只一愣神就改变了主意,竟是就这么跟了上去。

  她祖传的功夫考究一个轻字一个快字,远远随着竟是一丝烟火气也无,也不知道跟出了多远,她刚刚看见人在一棵柳树下停了,那树后竟又闪出了一小我私家来。那边两人嘀嘀咕咕攀谈了几句,她远远的听不真切,运足耳力许久,刚刚隐隐约约捕捉到了几个字。

  “清平楼……傅容……见人……京城……徐……重病在床……”

  “太子……曾戏语……西厂重开……”

  然而这寥寥十几个字之后,剩下的她便再也听不明白。在原地又藏了好一阵子,她看见那柳树底下的两小我私家须臾分作了两头,各走各的,她仍然没有现身世形,整小我私家一时陶醉在那种极大的惊惧之中。再次听到那个在影象中淡去多年的名字,她险些难以分辨梦境现实。

  要不是父亲当年从禁卫之中被挑中进了西厂,却在短暂的炙手可热之后随着西厂的破除被人踩落灰尘,她又怎会沦落到今天这田地?和那些至少腾达一时的人相比,她那可怜的父亲什么都未曾做过,却背上了厂卫鹰犬的名声被远远发配到了甘肃,凭什么!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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