阉人一愣,从入院子到现在,第一次认真审察这个原本不起眼的老仆。
也不简朴啊!
那目光盯过来,竟让阉人想起宫里万兽园里,被饿狼或毒蛇当做猎物的感受,让他一阵毛骨悚然。另有这一问,看似平常,但显然猜到了不少内幕。问哪位大人代天子宣写的圣旨,明明是问他,想借圣旨之事置二人于死地的,究竟是谁?
何伯真的想搞清楚,到底是京里哪一家,已往了这么长时间,还对顾北侯刘家如此的“念念不忘”?
“上头大人们的事情,本宫可没本事知道。”阉人眼珠一转,冷笑着转身就走,“接旨不谢恩,转头参上一本‘有不臣之心’,是本宫职责所在,别怪本宫心狠!”
“敢问御使!”何伯听得惊怒,这狗太监竟然也这么的心狠手辣,“尊姓台甫?”
“哈?”
听得何伯口气带怒,阉人反而笑眯眯地顿步,“问杂家的名,是另有日后再来找杂家寻仇的念头?”
他自己都没觉察,他的自称从矜持的“本宫”,酿成了遇到大人物才用的谦称“杂家”。
两个捕快一听,马上抽刀瞪视一老一小,“还敢恐吓御使,吃了雄心豹子胆了照旧怎么着?”
“御使大爷,要不要小的二人替您老收拾他们?要两条腿照旧两只手,您一句话!”
“嘿!你俩小子倒是有孝心!”这几声讨好阉人的呼喝,显然让他十分满意,眉开眼笑地,“得嘞,转头随着本宫去州府立乾城,本宫送你们一个前程!”
这话听得二人惊喜交加,更忙不迭地奉承。
“至于这俩刁民……”阉人摩挲下巴,倒有心给俩人个大苦头,但他谨小慎微惯了,加上捕快们奉承得心里兴奋,便佯装大气道:“算了,本宫今儿心情好,懒得盘算了。好好听着,本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,姓黄名柳,要寻仇只管来,正好给本宫找点乐子,哈哈!”
再是天才,被堵死了上进的路,注定只能做一辈子窝囊废,他另有什么可怕的?
“御使爷就是漂亮!”
张扬的尖笑声和恭维声远去,一老一小站在院中,很是萧瑟。
“少爷,少爷。”
张望见刘恒原本亮如星辰的目光,变得黯淡无神,何伯实在忧心忡忡,生怕刘恒蒙受不住这样巨大的攻击,“什么爵位,宗籍,都比不上少爷好好在世重要,您千万别想不开!”
“我想的是……”刘恒声音幽幽飘渺,“被根除宗籍,不能靠宗室大考继续家世爵位,是断了前程。但眼前最紧要的,却是没了奉恩将军的虚职,以后这书怕是读不起咯。”
念书也有很大的花销,买书,上学堂和笔墨纸砚,烛火,随处都要用大钱。
原本有奉恩将军的名头,按制每月都有俸禄,米一石(百斤),上等岳州布半匹,银十两。虽说层层克扣,得手最多也就两成,但老小两人紧衣缩食,还勉强供得起刘恒念书。如今断了,别说念书,恐怕二人怎么活下去都是问题。
何伯听了却是大松了口气,故作爽朗地大笑着连拍胸脯,“以前省吃俭用总算显出利益来了吧,少爷您放心念书,饿不着您!”
刘恒扬起眉毛,也笑了,“那好,只要能熬到结业,我凭本事用饭,也就不必发愁了。”
“伍先生明天还要考校我《通易注疏》第十卷,我得赶忙温书了。”一如往常冷静地做着未来的计划,刘恒走向书房,关门挑亮了灯。
但何伯见到他手里紧抓着的圣旨,却知道刘恒心里,并非他体现出来的那么平静。
蹙眉坐在窗外,望着窗纸上倒印出的瘦小人影,依旧是如常的端坐静读,看了好半天,何伯才真正放下心来,“还能念书,就应该是没事了。”
转念想起今天的遭遇,他眼里竟闪过一丝锋锐的戾气。
谁家没几个对头,但他们刘家已经落末,更远避到如此偏僻的小县城,竟另有人想要斩草除根,连个半大孩子都不放过,实在太太过,也太欺负人了!
原来只想知道幕后是谁家的毒计,没想和个跑腿的太监盘算,但这太监居然也嚣张至此,也敢来落井下石想阴死他们。再想起刘恒打小吃的苦,他只觉一肚子的怨愤无处宣泄,却实在憋不住了。
“这狗太监,也活该!”
他一脸的冷厉,捏紧拳头,悄然出了门。
噼啪轻响,把刘恒惊醒,回过神来,见烛芯燃了小半段,即是半个时辰已往了。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发呆的,书卷摊开来,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适才何伯故作爽快,刘恒又何尝不是在故作平静。
两人都知道,圣旨对他们的影响,大的不能再大了,怎么可能还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?
家里有几多进账,刘恒也知道,为供他念书,何伯不行能攒得下钱来,只是慰藉他才这么说而已。以后的日子,书是不行能再读了,该怎么找钱来养活自己和何伯,才是迫在眉睫的浩劫题。
他起身出门,突然很想喝酒,去酒窖抱来一大坛子,拍开封泥就喝,平常怕喝酒怕得厉害,今天却很想要那种火辣。
“痛快!”刘恒高呼,抹掉嘴边酒渍,“难怪昔人说借酒能消愁,只有酒,才气感受我还在世。”
一口,又一大口,酒下得飞快,不多会泰半坛子下去,刘恒小脸红的吓人,眼神早已迷离。望着满屋书架和上千卷经史名著,却是觉得像比以前更多了,他躺在椅子上,有些惘然地喃喃。
“我念书,念书原来是为了什么?为了什么呢?”
“对了,是为了宗室大考,是为了顾北侯,眼看都快得手了……但如今被圣旨贬为平民,没得考了,也没得争了,还要念书干什么呢?文才再好,日后想做官也得有人举荐,有这圣旨在,谁敢举荐我?哪怕从文吏混起,再得赏识,又有谁敢举保我上进?”
“这么下来,我再读下去又能有什么用?”
“我家只剩我一个独苗,原本何伯还说等袭了爵,就把家里的事都告诉我,但如今,这圣旨和太监是哪个对头派来的,何伯应该或许能猜到个规模,如今我问都不问,就是知道何伯不会再告诉我。因为知道了也没用,只能想方设法活下去的人,这辈子没本事更没希望报仇,知道了不外是徒增烦恼……”
“连对头都不知道,别提重振家世了,这顾北侯刘家,终究,终究照旧垮在了我的手里,哈,哈哈!”
“你们都听着,我是神童士子呢,这圣旨,这圣旨……”他大笑,拍着桌子跳起来,不知怎么又望向圣旨呆住了,只觉那金澄澄的色泽格外耀眼,“我堂堂神童士子,就因为这圣旨,家垮了,没书读了,只能等着饿死!”
明明希望就在眼前,却被这么轻易而无情的抹杀,本就是人生最残忍的事!
“我,我,我烧了你!”刘恒突然发狠,抓空了好频频,终于捞住圣旨,凑到火烛上,“对,烧没了,一切就又都好了!”
不得不说喝醉了真是胆大包天,要放在清醒时,刘恒绝不会这么做,因为焚烧圣旨意同造反,是诛九族的大罪!
幸亏圣旨做工考究,更有皇威的神异加持,传说不惧水火,灰尘不沾,自显尊贵,或许有些夸张,但区区烛火简直是烧不起来的。等了半天,见圣旨连边角都没被烤焦,反而越来越金亮,使醉后的刘恒都急躁起来。
“烧不掉?果真是大祸殃,一定,定是火不够大。”
他四处巡视,望见一排排书架马上眼睛一亮,平时珍惜异常的书卷,现在在他眼里成了上佳柴火,“横竖念书都没用了,要书干嘛,正好用来加火!”
刘恒也懒得一卷卷引燃,爽性一书架推倒,拿烛火凑已往点。但书卷大多是竹制或兽皮,一时半会也难着火,让刘恒等得不耐烦了。
“对,倒,倒上酒!”
酒坛子砸在书堆之中,剩酒四溅,这次一凑就着。火迅速变大,热气蒸腾,火光照得刘恒脸蛋更红了,他笑的格外开心,将圣旨丢进火堆。
“居然,居然飘起来了?”刘恒瞪大眼,看得惊愕。
圣旨简直有皇威加持,落进火堆竟然自行飘在半空中,远离大火,这倔强让刘恒又不开心了。
不开心!
火还不够大,刘恒喃喃着,摇摇晃晃走着,最后把所有书架全给推倒。
火更旺了!
跌坐在火堆里,他目不转睛盯住半空中的圣旨,好半响终于觉察圣旨边角开始焦黄,一点点显出鲜红火线,让他徐徐兴奋,连滔滔浓烟呛得他咳嗽连连都浑然不觉,呼吸艰难也撑着眼皮,直等圣旨彻底酿成一团火灰散落无踪,他才心满意足“睡”了已往。
他皱紧眉头,也不知梦到了些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