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清晏端坐在堂内,两边小厮扶手侍立,他看着摊在桌前那幅字,陷入了深深的沉思。
“师父,我已经跪了好几个时辰,您气也消了,就放我回去补补觉吧。”
“啊~~~好困!!”
薛文璋从昨晚起就跪在堂内,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起来,双腿已经没了知觉,脑子也昏昏沉沉的,困得要死。
可他没法睡觉,一旦他眯眼,李清晏就会手持鞭子抽过来,疼得他龇牙咧嘴,一身的困意立刻就没有了。
就这样,薛文璋跪着忏悔,李清晏就坐在太师椅上守着,师徒俩相互斗了一整夜。
李清晏将目光转向薛文璋,猛地甩了下手里的鞭子,“竖子,你给我闯下这么大的祸,还想睡觉?”
薛文璋苦着脸,满脸疲惫道:“可师傅事情已经发生了,往事不行追矣,您何须放在心上。”
“好一个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李清晏噔地一下站起身,扬了一下手里的鞭子,背着手道,“要不是你父亲苦苦相求,我早将你扫地出门去,免得说出去丢我的脸!”
薛文璋见状,心想不能再惹师父生气了。
师父是个刀子嘴豆腐心,心直口快,但也确实是真心为了他好,好好求个饶,给师父一个台阶,各人就都不用演戏了。
于是薛文璋又拿出了惯常的手段,被他俗称为“一磕三连”。
薛文璋俯身磕了一个头,随即高声说道:“师父我错了,都是我的错,以后不敢了...师父我错了,都是我的错,以后不敢了...师父...”
李清晏不耐烦地瞪了一眼薛文璋,没好气地说道:“以后再犯,为师必不会再饶你。”
薛文璋心里一喜。师父说这句话就是原谅他了,他这招数很管用,以前每次犯错罚跪,都是如此才躲过师父的责罚,果真是百试不爽。
薛文璋艰难地起身,趴在凳子上动了动双腿,等气血领悟后,这才勉强站了起来。
刚要转身离开,薛文璋无意间看到李清晏盯着吴淳写的那幅字看,心生好奇,便又走了过来,拿起桌上的梨子,也不洗,边吃边随着李清晏看那幅字。
“先前我就挺好奇,为什么吴淳写出这幅字,师父你就改变主意了?”薛文璋问道。
李清晏朝薛文璋翻了一个白眼,转头看向那幅字,眼底有几分哲思的味道,似乎那幅字有什么神奇的力量,能够让他悟道。
“这几个字在别人看来一文不值,但是在我的眼里,那就是一字千金,令人醍醐灌顶呐。”
薛文璋受惊道:“不会吧!吴兄能够写出让你都震惊的工具?”
李清晏捋着髯毛摇头道:“这得看悟性,有的人少年成才,根骨奇佳,什么工具看了就能举一反三,而有的人大器晚成,只有经过无数次的历练,才气到达那个境界啊。”
薛文璋似懂非懂地挠了一下脑袋,不外他总算听出来一个意思,就是他这个小师弟很厉害,天资聪颖,连师父想不通的问题都能解决。
“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,师父你说说呗!”薛文璋好奇道。
“好吧,我就给你讲讲!”
李清晏看着白纸上那寥寥几字,缜密地分析道,“吴淳这写的首句‘心即理’三字,别出蹊径,从理学中又开创出一个新的境界来。心的本体就是天理,天理则是宇宙间最高的道,而他却认为心外无理,人心主导一切,这就与传统的儒学相悖,这是独创一方世界的创举啊。”
“另有这第二句知行合一,则是对做学问和践行的辩证看待,知是行的先导,行是知的体现;知是行的开端,行又是知的完成,两者互为表里,以此治学修身,可作为良言也。”
“最后这句致良知,就是人性修养论了。见父自然知孝,见兄自然知悌,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,此即是良知。这种道德意识,时时刻刻都需要接受良知的指引,求得内心之理,然后去践行,也就算是致良知了...”
薛文璋起先听得兴趣盎然,可李清晏徐徐又高谈大论起来,心下暗觉枯燥乏味,这番理学家的空洞理论,早就应该丢入故纸堆里,又拿出来作甚?
不外,短短的三句箴言,倒是道出不少人生哲理,囊括践行、仁义、天道、人性、修养等方面,简直是鞭辟入里,有发人深省的作用。
原来吴淳另有研习经史的才气,真是越来越有趣了。
见到李清晏还在晃头讲,薛文璋心底实在不耐烦,脑子又困,当下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。
“师父我想撒尿,去一趟茅房,你先讲着啊,我去去就来!”
说着,薛文璋一路尿遁而去,很快就消失得没影儿了。
“呃...嗨!这小子。”
李清晏愕然,随即叹了口气,停了下来,看着手里的这幅字,眼里若有所思。
无论这是不是吴淳自己想出来的,但简直给了他很大的启发。看见这三句箴言后,他就彻底从古署理学家的思想里走了出来,又发现了一个新的天地。
这片天地以理学为构建的基础,但一切又与原有的思想差异,那是一种守正创新,继续出新的感受。
“也许,我多年的夙愿,真的能够实现了。”
李清晏心知自己没几年好活了,尽管功成名就,但他不宁愿宁可,他另有更为伟大的事业需要去完成。
想到这,李清晏掉头对身边的小厮问了一句,“明天就是秋闱大考了,吴淳现在是否在书房用功?”
小厮连忙低头敬重答道:“正是,下人们都看到了,吴令郎将自己锁在书房里,除了那朱光武外禁绝其他人进去,想必在里面刻苦备考,考取功名,为老爷您争光咧!”
李清晏闻言,眉头一皱。
吴淳那个好逸恶劳的样子,会老老实实地在书房念书?他怎么想都觉得不行能。
这个徒弟可不能教废了,他必须亲自去监视。
此时,李清晏对吴淳简直是寄予厚望,前面两个徒弟的教育失败让他深受攻击,所以他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吴淳的身上。
只要吴淳考取了官身,以才气折服世人,就证明了他李清晏的教育思想就没有错,错的是没有教对人而已。
“不行,我要亲自去看看。”
嘀咕了一句,李清晏托着疲惫的身子去了书房,身后两个小厮连忙跟了出去。
......
后院书房。
呯!!
李清晏砸碎了一个花瓶,气得全身哆嗦,高声喝问:“那个竖子去哪了,把他给我带回来,我要执行师法!”
小厮满脸张皇答道:“吴令郎随着那朱光武出了府邸,我这就派人去寻。”
“算了,让他去吧。”
李清晏止住那小厮的举动,斜眼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写满了名字的白纸,无奈道:“如此小肚鸡肠,如何能放心做学问,唉...”
身后小厮低头无语,垂手侍立。
李清扬颓丧地走出书房,转身跟身边人付托道:“以后禁绝闲人踏进书房一步,今日你们看到的也禁绝说出去,否则逐出李府!”
几个青衣小厮连忙称是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