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七这一日,裴柳氏早早进了宫来,不用说,和熙也能猜到缘由。
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,快到皇子们休沐。顺便送几个令郎来,美其名曰“伴读”。
她在桌边坐了良久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面。
“公主,采信姑姑过来催几回了,您快收拾收拾,去正厅呢!”
提醒得极是。和熙转过身来,净了净脸,刷了刷牙,便去易服裳,
刚一出来,好巧不巧就见和姝站在房门五步处,怀里抱了本《降龙十八掌》,手中提了个锦盒。一身月白锦衣青色褶裙,腰上系了一条藏蓝色金线鸾鸟腰带,明眸皓齿,眉眼弯弯,杨柳细腰,略微停顿,对着青黛颔首,踩着步子,走了进来。
和熙疑惑地朝着书望了一眼,忍俊不禁:“姝妹妹,你要行走江湖吗?”
和姝摇头,正色道:“熙姐姐,你误会了。这本书是给你用的。我想着母后出生武将,姐姐全身的任督二脉应该都已买通,这本书可能有用。”
“姝妹妹,冤枉!”和熙都惊了,万万没有想到,有生之年,竟然能够再看到这本书。
上一世和姝不知道从哪里找了这本书给她,她念着妹妹的心意,收在了犄角旮旯,后面出嫁时竟然没找到,她纠结了很久。
“唉,这书呢,多看看,就懂了。熙姐姐可记得,昔人有云:书读百遍,其意自见。”
和熙内心:不记得不记得
和姝将书交给青黛,道:
“熙姐姐,今天大舅母来了呢,我们弄快一点,一起已往!”
和熙颔首,挑自己要用的珠花。
青黛手巧,给她挽了个双丫髻,发饰是簪的粉珠,看着极为娇俏可爱!
她很满意。
携着和姝娉婷至正堂,皇后柳氏端坐主位,穿的是明黄色金线百鸟朝凤,头上斜插一只凤尾金钗,双耳各垂下一个绛红玉珠金耳饰,项上挂了条黑线穿的碧玉坠子,正拿了卷书,拿书的手露出一小节手腕,腕上戴了个翡翠玉镯子。衣着华美,形体端庄,贵气逼人。
柳容仙坐在皇后下首,没有诰命在身,穿得较为朴素:一身深绿色的长褙子,露出灰色罗裙。
一见她们姐妹来,柳容仙就夸:“大公主三公主越发标致了,模样都随了她们怙恃亲的优点。”
皇后笑了笑,招手让和熙和姝过来。
和熙和姝依礼膜拜柳氏,一起来二人就抱着柳氏胳膊撒娇:“母后,姨母来了您怎么不早说,我们来得迟了,失礼了。”
皇后颇为无奈,将和熙的袖口整好,又看看和姝的发髻,嗔道:“姝儿早就到了,熙儿你还美意思随着搭腔?你说说,我让采信催你几回了,你还在磨蹭。姐妹快去坐好吧,多大的人了,只知道撒娇,也不怕人笑话。”
和熙吐了吐舌头,与和姝回到座位。和姝平静不外三秒,又跑已往叽叽喳喳的同香玉说东说西,直到口渴了才回来乖乖坐好,捧着茶吃。
“皇后娘娘,皇子们快休沐了。趁着这几日的空闲,我来求个膏泽,想让翟儿入尚学堂与皇子们一块念书,您看......。”
“是单翟儿一个照旧戍儿乾儿都来?这也而已,多大的事,你差香玉来说一声就好了,何苦费劲跑那么远”
“翟儿一个来欠好,要是尚学堂照旧位置的话,我想让戍儿和乾儿也来,哥儿几个一处学习,去拜拜他们的姑母。我自己也许久没与皇后娘娘说说话了,姐妹家的情感,结婚后就徐徐远了。”
柳容仙说着,语气就带了一点伤感:“其实姐妹家哪有什么仇啊怨的,我知道姐姐姐夫这些年一直在弥补我,我早就不记恨当年的事了,只是姐姐姐夫一直铭心镂骨,以为我忘不了他吧。”
柳浣纱拭了拭眼角,道:“还提那些做什么,其时我们都被他骗了,谁知道他这样狼子野心?也是苦了你。”
“不外——”柳浣纱话锋一转,道:“我听人说,戍儿徐徐知人事了,你可知道?”
“这是谁说的?皇后娘娘,戍儿那孩子秉性纯良。您也知道,裴家的子孙,没有荒淫的,要真是这样,我一定让他父亲打断他的腿,绝不让他祸殃人家!”
“好,看来是谣言。除了伴读,我们姐妹也说的差不多了,我有些乏了......”
裴柳氏站起身来,福了福身,道:“既然这样,臣妹也回去,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三个令郎......”边说还边装作不经意的审察几处摆件,只等柳浣纱接话。
柳氏心中不自在,哪能不明白她的意图。道:“妹妹难得入宫一趟,这有一些新贡的摆件,就给妹妹带去吧。”
说着,便差采信去挑工具。
一瞬间,华清宫又穷了。
和姝一眨不眨的看着人收工具,忍不住好奇:“大舅母家很穷吗,家里没有这种摆件才每回都顺一些走吗,这会不会不太好?”
柳氏裴柳氏还未开口,便听和熙一本正经道:“姝妹妹,姨母是母后的妹妹,怎么会穷呢!虽然每次都拿了一点工具,这些工具也貌似可以搭一个院子了,可是姨母到底家道艰难,母后帮衬一二,没什么的。”
裴柳氏嘴角抽了抽,直到她离开皇宫,和姝都在同和熙讨论这个问题:裴柳氏到底有没有饭吃。
“你们两个,去用膳吧,我有些乏了。”
和熙拉着和姝的手,刚要告退,想到什么,便道:
“儿臣有个疑问?”
“熙儿且说。”
“儿臣也是刚刚看见姨母过来才想到的。儿臣认为,这钱不在多,没有人会厌弃富贵二字。儿臣想学一些生钱的本事,母后有什么卓识?”
“啊熙姐姐,你竟然是这样想的。”
和姝惊讶的合不拢嘴,道:“要我说,这个可以请教请教淑嫔娘娘,她那里古灵精怪的想法最多。”
裴柳氏也点颔首,道:“你大致了解一下,如果有兴趣的话,我就给你寻个师傅,你学习学习。”
和熙应道:“是。”
正与和央携手告退时,便扑面而来一阵香气。
“唉,熙姐姐,我感受......”
和姝两眼一闭,昏在了和熙怀里。
和熙侧脸去喊母后,还没说出几个字,一阵汹涌的睡意便朝大脑袭来,也昏迷不醒。
柳皇后、采信各抱了一个女娃,急命人去唤太医,便朝着和熙的西暖阁而去。
将二人妥善安置好后,太医署的太医急遽来临。
“两位公主这是什么病症,晕倒得这样突然?”
太医甲捋了捋花白胡子,看向太医乙。
太医乙也捋了捋小胡子,道:“二位公主可能是阴阳气血不足,五脏功效低下而突发晕厥。”
柳氏看向太医丙,道:“丙太医,二位公主的这个症候,可有大碍?”
太医丙听到叫自己,出列先擦了一下汗,故作镇定,道:“臣的看法可能同乙太医差异,臣观脉象,像是中毒。”
“中毒?丙太医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太医丁大叫一声。
“可有凭据?错了你们太医署的太医全部要去领罚。”柳氏开口。
“回皇后娘娘,臣年轻时随着师傅去过吴国,吴国的后宫勾心斗角、风云涌动。可以说,每个皇子公主的出生肯定历经九死一生,且出生后还纷歧定能够顺利长大。相互下毒、陷害,成为她们打压抨击的一个手段。”
“好,我明白了。其他太医下去吧,丙太医留下来。”
待太医们走远后,丙太医才道:“这种毒说来也奇,只要远离一段时间,身体自己吸收,也是能好转的。只是对这种毒起反映的,多是母体有身时中过这种毒,母体没有什么反映,胎儿出世后,反而显露了出来,动不动就晕厥。”
“丙太医,可有什么解法?”
“前日臣师傅休书一封,见告臣它已云游四海去,不必寻他。臣也不知,用什么法子解这个毒。”
柳氏忧心忡忡的看着和熙和姝,道:“你的话我听明白了,就是说现在这个情况,暂时没有什么措施处置惩罚。只能是制止再闻到,如果要根治,也是有措施的。”
“是。”丙太医答道。
柳氏心下了然,让丙太医回去。自己也坐在床沿,一瞬不瞬盯着二人。
“采信,叫你荀姑姑来一下。”
“皇后娘娘。”
“你亲自走一趟,查一下华清宫和永和宫。”
“是。”荀姑姑一溜烟地功夫,离开了原地。
和熙醒来后的第一件事,即是瞧和姝,试着唤她醒来,道:“姝妹妹,你觉得怎么样?”
“嗯......”和姝照旧不舒服。
“来,喝点茶,清醒一下。”和熙扶起和姝,自己喝一小口,给和姝喂了一小口,一面喂一面问:“现在觉得怎么样了?”
“嗯......”和姝仍是有气无力。
“怎么就晕倒了呢,真是奇怪!母后呢?”
青黛上前一步,接过茶杯,道:“皇后娘娘刚刚在这里坐了许久,见您和三公主没有醒来的迹象,去烧纸钱给观音菩萨了。”
和熙体现自己能理解,接着问:“我们睡多久了?”
“时间不久,就一个时辰。太医说不需要特别吃药,付托御膳房煮了一点补气的粥。”
和熙点颔首,要水来净手,付托道:“青黛在这里伺候三公主,颂蓝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从华清宫正门出来,便见许多几何小宫女兴奋的聚在角落,地也不扫了,花也不浇了,都在专心的讨论什么,连和熙出来的声音也没有听见。
“唉我给你们说,丞相府家的令郎,真的是生得好!”
“是啊是啊,除了我们的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,我就没见过谁生得那么好。”另一个小宫女赞同道。
和熙抿紧嘴唇,沉思:来过了吗?
“公主,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工具,要不要......”
和熙摇摇头,道:“何苦来,横竖没有影响到我们,给荀姑姑说一声,是打是罚不用我们教嬷嬷。”
和熙沿着宫道行走,朝东到了一处宫道口,宫苑深深,红墙绿瓦,东六宫又东侧,由南至北第二间,上方字迹龙飞凤舞,蓝底金字,写着永和宫三字。
和熙初到,未跨门槛,就见院子里置得有一个大缸,西边角落种了一株紫藤,这个节气尚黄未枯,却并不令人觉得萧瑟冷寂。
“公主,要进去吗?”
和熙抬头看了看牌匾,想了一下,道:“走都走到这里了,就进去看一下。”
刚一抬脚,和熙痛呼一声,皱着眉头。
“谁,哪个不长眼的?”
“公主饶命,公主饶命。”
小太监唯唯诺诺,磕头求饶。
颂蓝呵道:“你忙着去做什么,狗儿急似的。”
和熙在颂蓝的搀扶下站起,将小太监上下审察了一番,道:“你是储秀宫的?”
“是,公主。奴才是六公主身边的,求公主饶奴才一命,奴才再也不敢了......”
“你来永和宫做什么?”
“奴才......,奴才......”小太监眼睛不住乱瞟,瞥见一个白影,突然高声道:“公主,奴才知错了,求公主饶命,求公主饶命。”
和熙确实不想理这个小太监,挥手道:“我没说要你的命,你下去忙吧,下次走路时小心点。”
那小太监仍是不走,和熙不理,便进了永和宫,
永和宫内比寻常热闹了许多。
贤妃娘娘正在包饺子,裴翟、裴戍都在,和熙倒吓了一跳,惊道:“几位表哥怎么都来了,去过母后那里了吗?”
“去过了,我们才从皇后娘娘那里来。”裴翟道。
裴戍道:“华宁殿下一小我私家来吗?华平殿下呢?”
“她呀,她在母后那里呢。我听姨母说,你们要来上学了?”
“是啊,母亲说我们到了上学的年纪了,应该来长长见识。”裴翟道。
和熙捂着嘴笑了一下,道:“十五日一休沐,念书很辛苦的。”
裴戍挠挠头,状似苦恼的道:“唉,念书念书,念得头都大了。”
贤妃娘娘也随着笑了起来,道:“戍儿,你念欠好,可仔细你父亲和叔叔剥你的皮。”
“咦,怎么没看见堂哥?”
裴戍疑惑道。
“念叨我什么,我这不是来了吗?”
说曹操曹操到。
一瞬间和熙只觉得呼吸一窒,血液停止流动,只剩狂乱的心跳声,怔怔的看向地面。
“华宁殿下在想什么?”
和熙收回神思,深吸了一口气,不大自在的看向淑妃娘娘,道:“各人都在谈论裴令郎,我也随着推测裴令郎去哪里了。”
“哈哈哈,是吗?”
和熙狐疑的看向裴乾。
“哦,没什么,是我唐突了。”
和熙点颔首,道:“各人聊,我另有事,回去一趟。”
又向贤妃娘娘福了福身,笑道:“贤妃娘娘的饺子包好后,我要吃六个,姝妹妹七个。”
“你去吧,稍候让钱姑姑亲自送来。”
裴乾探寻的目光追着和熙出门,然后收回,心里越发印证了自己的推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