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黍小友,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吗?”衡壁笑道:“本座听铁公说,你不光精通行符咒水、召遣驱邪,更有拔度死魂之功。本座虽得敕封,却是孤身一个安坐神坛,正缺麾下戎马,仪仗不足,倘若遇到什么精怪妖祟,照旧要靠本座一小我私家冲杀。”
赵黍沉吟思量,所谓符箓将吏戎马,来历不止一处。最为正宗的自然是证道登真的仙家,开洞天、设法箓,驾下官将吏兵齐备。后世子弟奉受法箓、修真行持,若逢妖邪外劫,便可依凭法箓通真达灵,召请祖师驾下仙官将吏,降下赫赫神威。
不外这等法箓将吏要求最高,后世子弟除了要有足够的修为法力,还要上感天心。否则就是如梁朔那般,就算靠着梁韬总制洞天、拨授仙将,也无法随意召遣。
而次一等的法箓兵将,即是凡间修士自行征召收集,不外当中类型众多,既可以是收集败军死魂加以拔度,也可以降伏山精水怪后禁制拘召。
好比怀英馆符吏的朱文白绶,其中即是封存了火精余气化成的火鸦,这是一种不具备灵智的精怪,但胜在火势猛烈。
既然是自行征召收集的将吏戎马,往往需要术者修士供养。这里面考究诸多,有的将吏需要设下科仪法坛昼夜祭炼,有的需要开府建衙、明白序次,哪怕是法箓火鸦也要用阳和之气温养。
况且以修士小我私家的修为法力,往往难以征召众多戎马。无论败军死魂抑或五行精怪,要是不加约束,很容易反噬行法之人。
馆廨法位之制最初即是为此而定,能得授灵官之位的修士,其中一项职责即是供养与祭炼法箓戎马。
只是相比起世间修士,镇守一方的城隍地祇,往往能更好驾驭这些亡灵死魂、精怪鬼魅。而想要调治城隍地祇驾下兵将,光有修为法力可不行,通常是对应的庙守祝祭才有职权。
这些庙守祝祭平日里通过种种阴阳法事,聚拢平民信众,由此为城隍地祇提供香火信力为福德资粮,同时也为城隍地祇收集阴兵鬼卒。
与之相对的,庙守祝祭也会获得城隍地祇护持庇佑。天夏朝甚至有一个传说,某位庙祝礼神日久、奉祀精诚,突然当地即将发生洪灾,庙祝获得地祇托梦示警后,赶忙叫醒乡民往高处遁迹,由此躲过一劫不说,洪灾事后还在地祇提醒下找到一处昔人埋藏金银珠宝的地窖,由此家业大兴。
赵黍明白,衡壁这是希望由他来做神祠庙祝,这不仅是看中了赵黍的本事,也是对赵黍品行的肯定。
“星落郡匪患结束后,小兆能否继续留在此地,尚且无法保证。”赵黍回覆:“不外如今星落郡杀伐未休,拔度死魂、接引临坛之事,小兆定当尽力而为。只是小兆也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衡壁问:“是要本座协助你剿灭贼寇么?”
赵黍轻叹道:“小兆明白,阴阳殊途、不宜交杂。况且凡间凡人刀兵争战,上神若是牵涉太深,承负难料。否则就是如同梁令郎召遣上神,结果却让无辜平民罹难。”
衡壁也难免感怀:“若非梁韬将本座的真形图箓传给梁朔,强行催逼,何至于酿成大祸?你也是要让本座去搪塞那个杨柳君么?”
“上神知晓此人?”
衡壁言道:“本座曾听铁公讲述,杨柳君在星落郡黑暗经营已有数年。他甚至一度察觉铁公行迹,也曾试图拜会,铁公不愿显露而已。杨柳君在蟠龙山中联络山民与妖怪,往来云岩峰诸事,铁公有所察觉,双方互不干预干与。”
赵黍不禁发问道:“上神觉得此人是正非邪,不愿对他脱手么?”
“人心难料,世事不定,善恶正邪岂是这般轻易能下定数?”衡壁说:“只是本座如今既已登坛受祭,眼中所见生民,并不限于一城一地。”
赵黍知晓,衡壁虽然是受华胥国朝廷敕封,但不能将他简朴看做是华胥国的臣属。良民贼寇,在衡壁眼中都是凡人,欠好厚此薄彼。
“小兆不敢奢求太多。”赵黍言道:“如今贼寇盘踞云岩总舵与周边县乡,其中军力与布防一概不明,只求上神能探明一二。”
“此事不难。”衡壁一口允许下来。
正当赵黍跟衡壁黑暗交流,辛舜英突然走近说道:“赵学弟真是好算计,这么快就搭上城隍衡壁公了?”
赵黍一惊,反手将真形符牌藏起,问道:“辛学姐这话何意?”
“我遥望神祠气象,远远就看见一缕神光牵系上赵学弟。”辛舜英仪态娴静:“如此气数相连,恐怕衡壁公能受敕封,与赵学弟关联密切吧?”
赵黍言道:“明明是崇玄馆上表请旨,怎就与我关联密切了?”
“还要装下去么?”辛舜英正色道:“之前铁公祠结界发动,应该就是赵学弟结构设计。我虽然不解其中隐秘,可梁氏却未必乐意放任法箓仙将受封地祇。赵学弟巧施妙计,将事情推脱给妖人,不声不响夺走梁朔一大臂助,我认真佩服。”
赵黍心下暗惊,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:“辛学姐可不要凭空污人清白。梁氏的法箓仙将又哪里是我能干预干与的?至于梁朔,人家另有九天云台那等仙家法宝,符咒丹药样样不缺,崇玄馆梁首座更被尊为国师,人家靠山坚挺,少个仙将又算什么?”
“随你怎么说。”辛舜英松了一口气:“不外这样也好,赵学弟终究不是真心要投靠崇玄馆。”
……
杨柳君一身征尘返回云岩总舵,这是一片宽阔谷地,抬头仰望,在云层稀薄时,偶尔能够看见直插苍天的云岩峰。
当年星落郡的流民为了躲避一目民,纷纷逃入蟠龙山。部门人来到此地时,便发现有石砌殿室与田亩园圃,虽然疏弃已久,却也足以安置起居。
这些废弃的石砌殿室,最初乃是云岩峰门人修造。究竟不是所有门人门生都能登上峰顶洞府,只能在山下道场起居修炼。
尽管山下道场远不如峰顶洞府那般清气纯粹,但也有安置昆仑玉的静修圜堂,田亩园圃中还种了芝草灵药,就是可惜被山民改种了寻常五谷,坏了药田气韵。
当杨柳君来到云岩峰,为了举旗兴兵,便将这片谷地设为总舵,把啖睛山民收入麾下,开始往来各方、联络人手。
如今的云岩总舵经过重新整饬,外围部署了栅垒砦墙、哨塔箭楼,有兵卒戒备巡逻,预防森严。远远可见谷地中央有一座法坛,其上大鼎燃火不停,形成禁制笼罩云岩总舵。
不外眼下总舵内中人手不多,杨柳君险些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。
“杨柳君。”白掌旗上前递来一瓶丹药,同时说:“高岭县那边传来消息,城中有人黑暗联系官军,图谋在夜间打开城门,将官军引入城中。叛徒已经被斩首了。”
杨柳君迅速揭开面具服下丹药,调息片刻后言道:“韦修文果真不行小觑,用兵稳重、用计深险,只要许诺蝇头小利,自然有人计划叛逆出逃。”
“我们的人搜查过了,也就是二百两银饼,收买了四小我私家。”白掌旗皱眉道:“就凭这些人手,基础干不成事的。”
杨柳君摇头:“错了,韦修文就没指望靠这手段骗开城门,只要有人试图出逃,自然会引起人心浮动。”
白掌旗心情凝重,问道:“眼下官军势大,杨柳君为何还要冒险亲上战场?”
“我不上不行了。”杨柳君抖了抖被划破的翠绿衣摆:“眼下除了怀英馆,也有几家馆廨在前线军中。单独与这些无能庸辈斗法,我能把他们当猪崽杀。可韦修文从不让他们单独出阵,而是与雄师严密配合。每一名修士左右都有上百兵士护持,他们则多以术法加持兵士,这种阵容才是最麻烦的。
我频频冲阵,计划直接袭杀韦修文,那些馆廨修士便施术阻挠,随后无数箭矢劈头盖脸而来。我杀了百十号官军,转眼就有几个剑客冲出来纠缠。虽然修为不如我,但剑气锋芒不行轻视。而我眼看就要取胜,后方阵中又有此外修士施术牵制,紧接着又是一轮箭雨飞石。”
“把修士疏散藏在军阵中,随时以术法牵制阻扰,少数猛士剑客充当精锐……韦修文不愧是经历过五国大战的将领。”白掌旗言道。
杨柳君伸展一下身子:“飞廉馆那几个家伙还真是学厉害了,没有用风刀来搪塞我,而是三番五次利用风压试图让我落地,或者御风加持弓箭。那些箭矢准头惊人,险些是盯着我射,不胜其烦。”
“飞廉馆的人没这种脑子,一看就是韦修文教的。”白掌旗问:“杨柳君是否计划潜入军营谋害韦修文?”
“很难。”杨柳君一拍大腿站起身:“我感应到韦修文身上带了一件宝物,除非能保证将他一击毙命。况且他周围预防森严,时刻都有一班部曲私兵掩护,全都是精悍猛士,我也没掌握。”
白掌旗陷入缄默沉静,他不擅斗法,只是卖力盯着罡风驿旗,保证赤云都消息灵通。
“盐泽城那边,方奎是否有消息传来?”杨柳君问。
“未曾。”
杨柳君叹息:“他被识破了。”
“何出此言?”白掌旗不解。
“先前我发现官军基础没有进攻高岭、长峡两县的计划,仍然在加固工事。”杨柳君说:“事后我也跟马溪四子私下谈过,这让我越发笃定,方奎之前发来的两条消息,定然有误。方奎不知道自己被识破,反倒替别人传出虚假军情,对方这是刻意为之。”
“那方奎……”
杨柳君摆摆手:“照旧依先前所说,不要跟他联络。现在我们没法分心去救他了。”
话说至此,杨柳君忽有所感,抬头道:“终于来了。”
白掌旗见状问:“莫非是那拔剑之人?”
“我先去云岩峰。”杨柳君留下这话,身形一飞冲天,朝着云雾笼罩的山巅峰巅而去。
……
杨柳君周身真气鼓荡,袖袍猎猎作响,穿破厚厚云层,放眼苍天万里、昊阳旷照。杨柳君打开云岩峰外的罡风禁制,就看见两道人影站在高崖上,徐徐行走。
“怎么?终于找到适合之人了?”杨柳君望向带着玉覆面的蓝袍人,在他身旁的人个头不高、未见真容,厚重斗篷下的身躯略显瘦削,似乎无法忍受岑岭严寒,微微发抖。
“没错。”蓝袍人扶着矮个子,走进云岩峰山腹之中,铸剑炉火的温热,让矮个子稍微舒缓一些,却还要扶着墙喘息。
杨柳君问道:“你确定这小我私家真的能够驾驭神剑?”
“你修炼的《玉鼎流霞章》,本就是云岩峰最上乘的行气法。”蓝袍人说:“可惜你只用来杀伐征战,不能尽解玄奥,重铸百脉即是其中一项妙用。”
杨柳君耸了耸肩:“谁叫我是从尸体上找到法诀呢?只好盲修瞎炼了。”
蓝袍人无心说笑,对矮个子问:“你还能坚持么?”
矮个子没有答话,扭头望向插在炉火之上的神剑,恰似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,一步步走向神剑。
而原本静默的神剑忽而自鸣,剑气无端扩散,在整个山腹内中回荡。
杨柳君惊觉有剑气袭身,慌忙回避,袖袍直接被绞成碎片,他本能要脱手应对,真气瞬间凝成壁障,勉强挡下几道剑气,却被接续不停的锐利剑气贯串壁障!
倒是那蓝袍人屹立不动,剑气未曾接近他周身三尺之内。
“莫生杀意。”蓝袍人的声音传来:“神剑有灵,自择其主。倘若四周有人心怀杀意,便会发出剑气阻隔。”
杨柳君不及回应,袭身剑气越增强盛,以他修为再难反抗,只能慌忙退却。眼看剑气重重,杜绝前方去路,甚至将他往外逼开。
杨柳君急怒之际也心生惊喜,他看见那位矮个子毫无阻碍地走近神剑,在被逼出山腹的最后一刻,那人握住神剑,马上发出耀眼辉煌,亮如白昼,不行逼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