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孪月

第十一幕 ? 流亡 ? 一

孪月 种大麦的狐狸 3352 2022-02-24 21:28:00

  元绥十年,九月月朔,黄昏。早先照旧一片晴空万里,黄昏时却起了云,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。其间还夹杂着些许冰碴,打在人身上阵阵刺痛。

  莫尘所说的虎歇坪,乃是位于城南三十里外的一片平坦的高地。高地上生满了遍布宛州的细叶榕,却独占一株高峻的银杏耸立其中。这棵树,早在大昇立朝时便已有了,屹立千年而不倒。

  银杏树下的高地,原本是一片临水的沙洲,两侧还留有深深的河流痕迹。之所以得名虎歇,乃是因为白江天子一统天下之前,曾于此地牧羊。其便如一头蛰伏的猛虎,一朝出林便声震天下,而此前的落魄,也被世人比作了暂时的隐忍。

  相传,江天子驾崩当日,原本流经这里的衍江毫无征兆地向北改道,这株古银杏也一夜之间掉光了树叶,似乎草木山川皆在为这位英雄的离世而感应伤心惋惜。自那之后,这片原本风物秀美的沙洲,也逐渐成为了罕有人至的荒原。

  眼下,祁子隐刚刚带马于银杏下停住,便见一袭紫衣撑伞自树后闪身出来。这令满身血污的他反倒吃了一惊:

  “迦姐,怎会是你在这里等我?”

  劈面冷迦芸满是担忧的脸上带着无尽的疲惫:

  “你既会找来这里,想必是莫尘救你出来的。前日我同小月于折柳轩中遇袭,好不容易才侥幸得以脱身。我在赶往迦芸斋的路上被莫尘拦下,刚刚得知店已经被官府查封——”

  白衣少年四下环视,却只见女子孤身一人,不禁打断了对方:“甯月她如今又在那边?”

  “其时莫尘只来得及拦下我一人,却是同小月走得散了。又因今日要准备劫囚,莫尘不敢再轰轰烈烈地派人去寻,便只能黑暗于城内四处探访,却始终未能发现小月的行踪。不外若是她落入了靖海侯之手,刚刚其在刑场之上定会拿她当做人质要挟你们。现如今,我们只能祈祷那古灵精怪的丫头也已平安逃出城来了——”

  冷迦芸说着,突然意识到满身血污的少年腰间竟是挂着向百里的那对寅牙,而其牵着的那匹马,竟一ㄇ青衣将军的墨云踏雪。她本就皱起的眉头突然间蹙得更紧了,不住地朝少年的身后张望着:

  “话说回来,百里的战马怎会在你这里?他和将炎,又为何没能跟你一起来此?!”

  祁子隐也不知自己该如何回覆对方提出的这个问题,只是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了那只深褐色的陶埙,递至女人面前。

  无需多言,心思细密的冷迦芸便早已经猜出了个或许。然而,当她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最大的担忧仍无可制止地发生时,俊俏的面庞上仍瞬间便没有了颜色。女子的身体在萧瑟的秋风中微微晃动起来,尔后竟是双腿一软便软绵绵地向后倒去。其握在手中的油纸伞也掉落在地上,被冬风裹挟着,飞得远了。

  白衣少年连忙一个箭步上前,扶住了对方:

  “迦姐……今日若非为了救我,百里将军也不会……”

  冷迦芸双唇微颤,却并没有落泪,只是失神地接过陶埙贴在自己的脸上,一遍又一各处轻抚着其上早已经干枯的几枚血指印:

  “他走之前——可曾留下过什么话?”

  “将军说他今生唯一的遗憾,即是不能再见迦姐你一面……”

  为了能将向百里的意思尽量准确地通报给劈面的女子,祁子隐努力回忆起那段今生都不愿再想起的经历来。

  “既是如此,能见的时候,又为何不愿多见频频?若是早点允许同我一起离开暮庐城,离开晔国,又怎会弄成今天这步田地!如今人都已经不在了,还与我说这些有何用,指望我在心中念他一辈子么?!”

  女子带着无尽的幽怨,低语着,似乎要将二十年来的满腹怨气说与对方听,却又有万般的无奈,万般的不甘。

  祁子隐继续小声应道:“将军他还说,自己前些日子曾于九杉盘下了一栋小屋,钥匙便藏在这只陶埙中。”

  “九杉?他居然还记得!”

  冷迦芸一怔,轻轻晃动起手中的陶埙来,果真听见其中的铜钥匙叮看成响。她立刻将陶埙调转过来,这才发现其底部曾被挖钻开一个不起眼的孔洞,之后又悉心地以泥重新封上。

  “在暮庐的这二十三年间,他送了我无数枝海棠,却从未说过半句贴心的情话。如今这样又算什么?莫非此次,他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同我一起离开了么?可我不想去九杉,也不想要什么新屋子。我只想他好好在世,即便今后以后再不相见,至少我会知道他依然在世啊!”

  紫衣女子失了魂一般捧着那只埙,就像自己正捧着爱人的脸。

  “将军他还说……让你——忘了他……”

  白衣少年又道,声音却是更小了。

  “忘了?如何能忘!百里……这只埙,照旧当年在叶离城的时候我送给你的,你始终带在身上,说是如果有一天它不响了,你我缘分便也尽了……可是厥后我才明白,若一小我私家早已成为了自己生命的一部门,即是永世都不会忘记了啊……”

  雨水淋湿了女人的衣衫,然而她却像是基础感受不到严寒一般,自腰间抽出了一张绢丝小帕,将陶埙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,口中再次唱起了向百里常哼的那首歌:

  “鸳鸟成双,彩蝶并飞。

  合卺待啜,君何不归?

  照月浅画眉,对镜梳云鬓。

  华发独寿百年尔,推窗空对连理枝。

  陆有所尽,海有所止。

  生死成说,唯盼君归。

  沧海难为水,故地犹作琴。

  绵绵相思人缱绻,唯有昔年诺千金。”

  冷迦芸的嗓音变得有些沙哑,竟是将这首凄婉的情歌,唱出了无尽的苍凉与悲壮。

  雨越下越大。女子弯腰,重新拾回掉在地上的油纸伞,撑在同样悲恸的少年头顶。她温柔地抚摸着对方的头顶,脸上却不知何时爬满了泪。

  一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处徐徐奔得近了。那是莫尘领着加入了先前劫刑场的武士们骑马赶了上来,敦促着树下二人赶忙离开:

  “你们怎地还在这里站着?若是我未能杀出重围,难道你们要一直等着追兵杀来么?!”

  祁子隐抬眼看了看马队之中满身浴血的武士们,刚刚意识到情况有些差池,心中咯噔响了一下:“看到将炎了么?他为何还没赶来?”

  “你们两个不是一起出的城么?”莫尘惊奇地反问道。

  “我们出城后遇上了一队巡逻的甲士,将炎说自己的乌宸跑得快,便打马将其引去了另一个偏向……他身上受的伤不轻,该不会——”

  白衣少年说着,愈发焦急了起来,扯了扯马缰便欲调头往来路去寻。然而还不等他翻身上马,却被莫尘一把扯住:

  “子隐少主,如今追兵就在两三里开外的地方,折返回去基础就是自投罗网!现在小家主派来的船正在雉河渡等着我们,虽说雨水会遮盖掉路上的脚印,但直到上船之前,我们都不能再延长时间了!”

  “不行,我的命是将炎救下的,不等到他我是绝对不会离开的!”

  祁子隐退却半步,避过了对方计划夺下缰绳的手。莫尘愣了一下,旋即叹了口气劝道:

  “我很是理解少主现在的心情,不外还请莫要意气用事。况且,小家主他特意交接属下,一定要掩护好你的。”

  “我有什么好掩护的?”

  “你可是晔国的少主——”

  “不要再叫我什么狗屁少主了!如今的我空有一个少主的头衔,于人于己却没能派上半点作用,还不如死在刑场上算了!”

  一向温文尔雅的白衣少年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悲愤,冲着对方大吼大叫起来。然而就在这时,树下突然响起“啪”地一声,竟是冷迦芸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!

  “百里他不惜拼上自己的性命刚刚救下了你的一条命,可不是让你拿来自暴自弃的!我知道这些天来你所经历的一切远特殊人可以想象,然而子隐你可曾想过,百里之所以在将炎同你的身上投入了那么多的心血,正是因为他觉得从你们二人的身上看到了未来啊!”

  女人说着,伸脱手来指了指少年挎于腰间的寅牙。

  “迦姐,我的叔父与兄长密谋篡位,害死了父王、哥哥姐姐与百里将军!现在甚至连我最好的朋友都下落不明!而对这一切我却什么都做不了,还谈什么未来?”

  祁子隐低下了头。这一刻他似乎又回到了许多年前,回到了那个独自一人替母亲守灵的孤苦夜晚。少年人满身哆嗦,似乎一只受伤的幼兽。

  冷迦芸看着他的模样,刚刚硬起的心又突然软了下来。其实,她也并不清楚接下来自己应当怎么做,更不知道自己的一番坚持究竟另有没有意义。然而,既然向百里的遗志是让面前的这个孩子活下去,那么自己即便咬碎了牙,也要替爱人告竣所愿!

  “你必须活下去!在这乱世之中,唯有努力活下去,才会看见新的希望!快些上马,我同莫尘一齐将你送至宁静的地方!”

  女子轻轻搂住少年人的肩膀,扶着他重又跨上了墨云踏雪,却是将马缰牢牢握在了自己的手中。进而她又牵过拴在树下的一匹五花驹,翻身上马,示意莫尘尽快带路:

  “如今整个宛州,另有那边是宁静的?”

  “阜国的军力虽然比不上晔国,可就算是他祁守愚,也断不敢冒着牺牲整个宛州盐运同莫氏商路的危险,去云止城中拿人。水路比陆路要快,眼下只要坐船逆衍江抵达离水,追兵便再也无法追上我们了。”

  莫尘见白衣少年终于上马,稍稍松了口气。

  “可那之后呢?我们总不能在云止城中一直躲到终老吧?”

  祁子隐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
  “此事待入城见过小家主之后再议不迟。现如今,晔国舟师定会于沿途加派人手,所以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!”

种大麦的狐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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