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盈一声‘请’,阳城延一声‘喏’,今日朝议的场所,便就此换到了长安以西近五里处,一片供少府专门用来切割石料,以取石砖的空旷地。
“萧相。”
“以石转铺于郑国渠之底,果真可行?”
在刘盈之前提前赶到长安城西郊,百无聊赖之下,张苍也不由找上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萧何。
按理来说,作为丞相,萧何其实不应该有副官。
号称‘亚相’的御史医生,也基本不管朝中政务,只卖力御史医生属衙的本职事情——监察百官。
至于丞相府内,虽有丞相长吏这样的下属,但也只是千石级别,远远算不上食禄万石的丞相之副官。
但此时,被破格任命为‘计相’的张苍,理论上,确实算是萧何的副手。
而在汉室,之所以会泛起张苍这种‘副丞相’,并非是天子刘邦戒备丞相萧何,而是不得不如此。
凭据正常的秦官制,丞相的职责是‘统掌天下巨细政务,以助天子治天下之民’。
可现如今,关东基本全被分封给异姓、宗亲诸侯,这就使得‘天下’,酿成了关中,另加陇右、北地二郡。
而内史的职责,又是统掌关中巨细事物,也可以不严谨的理解为:内史就是关中的丞相。
这就使得如今,天下=关中+陇右+北地的情况下,如果再设内史,丞相就会很是尴尬。
原因很简朴:内史管关中,丞相管关中+陇右+北地,那关中到底谁管?
如果是内史管,那丞相身百官之首,却只能管北地、陇右两郡?
只管两个郡,萧何哪还算丞相?
顶多就算个特大号的郡守!
一个大号郡守,就像对朝堂公卿二千石指手画脚?
自然而然,为了给予丞相萧何足够的尊重和职位,刘邦也就暂时没有任命内史。
可不任命内史,萧何就既要管关中,以及北地、陇右的巨细事务,同时还要给基本每年都一定出征一次,以平定异姓诸侯的刘邦雄师筹措粮草。
所以现在的情况,简朴来说,就是如果任命内史,萧何会威严尽失;可不任命内史,萧何又会忙不外来。
于是,就有了‘计相’这个低配版内史,由汉室第一任,也是唯一一任计相张苍,来分管萧何肩上的重担。
理论上,计相作为丞相下属,张苍的存在,并不会对萧何的威严发生影响。
而实际上,张苍又可以帮萧何分管部门内政事务,不至于让萧何忙不外来。
二人又同作为开国功侯,虽然张苍职位、功勋都没有萧何那般高尚,但上下属配合这么些年,自也是有了一定的私交。
见张苍开口询问,萧何也不由微微一笑。
“水工之事,老夫虽略有知讳,却也不深。”
“倒是少府,乃秦军匠身世,且于水工之匠多有交集。”
“既少府言其可行,便当是可行的?”
语调淡然的回复一声,萧何便摇头一笑。
“倒未曾想家上,于水工之事亦有如此知解·······”
闻言,张苍不由稍一低头,赔笑一声,便又问道:“可家上为何莫名提及此事?”
“须知整修水渠之力役,仍未足少府所言之数啊?”
略有些迟疑的道出心中疑惑,张苍又自顾自摇了摇头。
作为当世公认的‘九章算术第一各人’,又是长年累月和数字打交道的‘计相’,对于有关数字的事,张苍总是格外敏感。
都不需要打草稿,张苍就已经推断出:功侯贵勋、百官功侯出家中私奴,最多也就是三千九百人左右!
加上刘盈从少府调用的官奴三万,也才不到三万四千人,距离六万,另有足足二万六千人的缺口!
张苍实在想不明白:刘盈为何会无视这二万六千人的力役缺口。
又为何莫名其妙的说起郑国渠的具体整修方案,还把朝臣百官喊到这长安西郊,非要看什么石砖······
听闻张苍之问,萧何只苦笑着摇了摇头,体现自己也不理解。
片刻之后,萧何似有所感的回过身,望向不远处,那辆徐徐驶来的太子辇车。
“皇后历来之举,皆多谋定尔后动,可从未有过无的放矢啊······”
“只怕那二万六千余力役,便当于此地,因‘石砖’一事而得解?”
暗自思虑着,萧何不明所以的摇了摇头,走上前,与朝臣百官迎接刘盈的辇车。
·
“还请少府着匠人示演:方正之石砖,当如何取之于巨石之上。”
走下辇车,刘盈于提前抵达长安西郊,期待着自己的朝臣百官稍一对拜,便直入正题。
闻言,阳城延自是拱手领命,旋即走上前去。
片刻之后,就见阳城延去而复还,引着刘盈以及百官功侯,来到了一块长近二丈,高、宽各丈余,横卧在地上,总体大致呈椭圆形的巨石前。
在距离巨石约莫二十步的位置停下脚步,阳城延便对不远处的匠人一颔首,示意可以开始。
就见那匠人稍有些拘谨的一拱手,旋即深吸一口气,用木炭在那颗巨石正中间,竖着画下一道黑线。
待正面的线画完,匠人便倚着木梯爬上石头顶部,沿着先前那道线,一直画到了石头的另一边。
画好线之后,那匠人一招呼,马上就见五六位身形稍显只能的青年上前,在那条线上每隔半尺的距离,划分钉下一根铜钉。
尔后,那几人便用小锤,一下下敲在那一圈同钉之上,并不很用力,但每次的力道都很均匀。
一时之间,叮叮当当的铜钉敲打声响起,竟使得刘盈的面容之上,徐徐涌上一抹回忆之色。
——在第一世,刘盈住着的大西北乡下,每天叫醒自己的,都是村头铁匠锻铁的声响······
待刘盈从回忆中回过神,便见那颗巨石之上,泛起了一条沿着先前那道黑线的裂缝!
又过了片刻,匠人们纷纷止住行动,先前那匠人上前查探一番,对身旁的人交接了些什么。
尔后,即是两名身形魁梧,肩膀奇宽的大汉泛起,拿着两个大锤,在石头前后两侧,稍靠上一些的位置重重砸下几锤!
或许锤了十几下,就见那颗巨石不声不响的裂开一道足有一寸宽的裂缝!
见此,先前那匠人便上前,将几杆类似撬棍的铜棍塞入漏洞,让那两个魁梧大汉左右撬动一番。
片刻的功夫,刘盈便惊讶的看见,那颗径约二米的巨石,竟徐徐分成了两半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