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母亲吕雉的皇后凤辇之上,刘盈飞速运转的脑海当中,不停泛起一个个看似可行,却并不切合当下条件的方案。
不得不说:刘邦临行前这一招‘整修水利’,真真是结结实实砸在了刘盈的侧肋之上。
准确的说,刘邦是将一个此时的汉室都无法轻松完成的任务,扔到了刘盈的头上。
诚然,这个时代的水利,并非是后世三峡大坝那般气势雄伟,震惊世界的大型工程。
即是在后世,被历史研究者称为‘秦统一天下的最后一块拼图’的郑国渠,实际上也不外是一条长三百余里,宽不外十数丈的人工水渠。
在后世,类似郑国渠规模、巨细的水渠,在乡间田野不说各处都是,也起码是每乡、每镇,都有那么一两条。
但在这个物资极端匮乏,生产力极端落后的世代,即即是这种看上去平平无奇,和乡间水渠别无二致的水利工程,也需要发动国家的力量,泯灭无数的人力、物力、财力,才有那么些许乐成的可能。
——战国末期,秦为了修建郑国渠,险些是将已往百十年的家底掏空了泰半!
彼时的秦人,通常有二两腱子肉的青壮,险些都曾在郑国渠的制作历程中着力!
可即便如此,一条长三百余里的郑国渠,在整个秦国全力支持,物资鼎力大举倾斜之下,也花费了足足十年的时间,才得以建成。
从这就足以看出,‘水利’二字对这个时代而言,意味着什么。
——在这个世代,一条百公里长,二十米宽的人造水渠,意味着整其中央都要因此穷上三年五载!
而如今的汉室,即即是在‘黄老无为’的小政府、低成本运作之下,也已是穷到了国都长安,都因为没钱而修不起的水平了······
“唉~”
“可真是······”
苦笑着摇了摇头,刘盈刚抬起头,就见母亲吕雉望向自己的目光中,竟满是惊喜和欢欣。
“呃······”
略有些僵硬的一笑,刘盈便规行矩步跪坐向吕雉,恭顺的一拱手。
“儿自作主张,万望母后勿怪······”
略有些忐忑的一叩首,见吕雉毫无反映,刘盈不由心虚的抬起头。
却见吕雉似是对刘盈之语充耳未闻,仍旧是一副惊喜和赞叹的目光,对刘盈连连颔首不止。
被吕雉这么直勾勾盯着,刘盈都有些不自在起来,才停吕雉温而一笑。
“吾儿往日之柔弱,莫非是藏拙?”
冷不丁发出一问,吕雉看向刘盈的目光中,赞赏之色只更深一份。
“身储君之高位而不骄,藏拙以安陛下之心·······”
“竟连母后,都让吾儿骗了去?”
听出吕雉语调中那些许挖苦,刘盈紧绷着的心弦稍一松,面上只憨厚一笑。
“母后说笑······”
“儿自幼长于母后膝下,怎会于母后劈面故作痴愚之姿,以欺瞒母后?”
“只今日,父皇突以水利事举事,儿一时心慌不能自制,又恐百官轻儿,这才不得不强作淡然之姿······”
听闻刘盈此言,吕雉只洒然一笑,顺势将刘盈的手拉过来,满是慈祥的将刘盈的头摁在腿上,不住爱抚起来。
“欺也好,瞒也罢,终是吾妊娠九月所诞之亲儿。”
“于吾,又能有何恶念?”
如是想着,吕雉望向刘盈的目光,便愈发柔和了起来。
“这么些年,只苦了盈儿身立储位,木秀于林······”
“唉~”
心中长叹一口气,吕雉面上便满带着感怀,徐徐闭上了眼睛。
而刘盈则侧躺在车厢内,将头枕在吕雉腿上,心下不由暗自思虑起来。
在经过前一世,那长达七年的傀儡生涯之后,重回太上皇葬礼的刘盈,其实将泰半注意力,都集中在了母亲吕雉身上。
原因很简朴:凭据前世的历史轨迹,刘盈无论如何,都能登上储位,这一点基础不需要多担忧。
刘盈原以为,自己真正需要提前结构,早做准备的,是在一年半以后,天子刘邦驾崩,刘盈继位之时,张牙舞爪来到刘盈面前,伸手要权力的吕氏外戚。
但经过这一世的亲身经历,刘盈却后知后觉的发现:离了吕氏外戚,尤其是离了母亲吕雉,刘盈基础没有保住太子之位的可能性!
若是为了未来不受制吕氏外戚,就拒绝吕氏外戚在当下,对保住刘盈储君之位而提供的资助,刘盈就基础不会有继续帝位的那一天!
可即便如此,刘盈也曾一度将资助自己,维护自己的母亲吕雉,以及吕雉身后的吕氏外戚,看做‘短期的朋友,恒久的敌人’。
但直到现在,刘盈才后知后觉的反映过来:吕雉,似乎并没有害刘盈的动机。
刘盈不行,吕雉自然是乐得忙前忙后,一手将刘盈扶上皇位。
但若是刘盈体现出不俗的能力,那作为皇后的吕雉,似乎也并没有对此感应担忧,或因此对刘盈发生戒备的须要。
再结合刘邦此法,愈发咄咄逼人的‘连环计’,这才迫使刘盈取消‘低调苟到刘邦驾崩’的计划,一反常态的展露出出自己的真实面目。
而从结果来看,对于儿子愈发前程,吕雉,果真满怀欣喜,而没有丝毫忌惮······
“嗨~”
“终归是亲娘啊~”
“又怎么会害我呢······”
如是想着,刘盈不由温尔一笑,侧身平躺下来,仰视向慈祥的母亲。
“母后。”
“父皇以水利之事相托,儿虽已令萧相、少府于午后入宫,于整修水利一事却毫无头绪。”
“具体应当如何,恐还当母后筹集舅父、堂兄等吕氏子弟,共商良策才是啊?”
闻言,吕雉只温笑着低下头,慈祥的抚摸起刘盈的脸庞。
“无妨~”
“区区水利之事,倒也不必兴师动众,重召吕氏子弟共商。”
“待回宫,母亲便以整修之策相告,午后,盈儿独与萧相、少府商讨即是。”
说着,吕雉散发着母性辉煌的眼眸之中,竟莫名涌出些许温露。
“吾儿,壮矣~”
“壮矣······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