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飞走了。
他留下一陶罐‘大补之物’、一只硕大紫皮葫芦,一步踏出,便杳然远去,再无音讯。
何长安有些失落,突然觉得,阿飞可能说的是真的,那家伙、也许还真是一名剑修。
山高水长,江湖路远。
何长何在龙门瀑布下,又盘桓数日,牢固一段时间的境界,便收拾行囊,向渡口那边走去。
……
过了大河,便进入所谓的河北之地,周遭数十万里,风土人情与长安城一带大不相同。
与他印象中的那个大唐差异,在这个大唐,河北之地只有三座军镇,并没有什么州府郡县。
三座军镇,都在领土一线。
大散关、玉门关和山海关,三座雄关,即是三座军镇。
三镇呈品字状,镶嵌在河北之地,统辖周遭数百万里,有大漠,有雪山,有草原,有沙漠滩,越往北行,就越发荒芜、辽阔。
这个大唐,领土极广。
但人口少少。
过了大河渡口,餐饮露宿,风风雨雨,行走七八日,何长安才想通一件事。
那就是,这片河北之地,其实早就被划为战略上的缓冲地带,一旦三座军镇失守沦陷,大唐便只能依托大河天险,与鬼族部落、魔族雄师反抗。
也就是说、大唐国力衰弱,长安城里的那帮人,其实早就做好放弃这数百万领土的准备了……
此事搁三个月以前,何长安可能觉得很正常,既然打不外人家,那就先考虑退一步、甚至退七八步都行。
横竖,只要长安城不被攻破,人族还不至于灭种。
长安城有一座神秘大阵,可斩灭一切妖魔鬼魅,哪怕是陆地神仙,也会身死道消、灰飞烟灭。
那座大阵,曾被激活过三次,让人族躲过三次灭顶之灾……
此事,斩妖司的卷宗上纪录的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应该不是谣传。
但现在,何长安不愿意。
很简朴,就是三个字:不愿意!
就算他现在、依然只是一个武夫九品境的小辣鸡,但腰间有剑,身有拳意和剑意,胸有一腔不平气。
三个多月的打磨、磨炼,阿飞很少指点何长安的修行,完全就是一个监视者,冷眼旁观,冷嘲热讽。
但何长安自己知道,对他来说,这才是一个好老师。
自称剑修的阿飞,谈论剑道的话很少,寥寥数语,但每一个字,何长安都铭记在心。
其中,最让他受益匪浅的,即是‘剑有不平意’。
此外,另有一句‘人有烟火气’。
这句话,长安城里那位老念书人曾经说过,其时何长安并没觉有有什么玄妙,听过也就听过,并未放在心上。
但这句话让阿飞说出来,滋味有点纷歧样,略带一缕森然剑意,和无尽之萧瑟。
何长安一下就铭记在心,且深以为然。
这就好比,同是一盘肉,吕先生做出来的是清蒸,平淡雅正;阿飞捣腾出来的是椒爆,杀气十足,义无反顾。
各有各的滋味,何长安的口味,偏向于椒爆而已,并不能说那两小我私家谁高谁低。
看来老念书人说的对,他何长安、注定不会是一个好念书人……
‘剑有不平意,人有烟火气。’
咀嚼着两句话,何长安渐行渐远,其背影孑立而瘦俏,虽说已经过了十八岁,但究竟照旧一名少年。
背负行囊,孑孓而行。
身后,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……
……
河北之地,地广人稀,但景物甚是壮美,有深山密林,有沙漠大漠,有雪峰冰川,有人族村镇,有妖鬼潜行。
虽然,也有江湖。
有人的地方,就有江湖。
青狼山上,正在大摆宴席,大碗喝酒,大块吃肉,百余条好汉刚做下一桩大买卖,正在聚义厅前庆贺。
座中有一少年,一袭青衫,背负行囊,腰间绑一把竹剑,挤在一群劲装大汉中间,默默喝酒。
那少年,即是何长安。
他来到这青狼山,纯属偶然。
两天前,他独自穿过一条山谷时,突然听到前方七八里外传来几声巨响,大地一阵轻微震颤,只几个呼吸间,原本清朗的天空阴云密布、黑气迷蒙。
妖鬼之物!
何长安一惊,原本想着远远绕开,因为,他略一感应,便知前方妖鬼之物实力强悍,足有武夫七品境巅峰。
他现在虽然实力大增,但究竟、只不外是武夫九品境……
‘虽说剑要有不平意,但人还得有烟火气……’
何长安摇头苦笑,觉得自己照旧绕道而行的好,便要转身上山。
突然,密林中钻出十二三人,手持兵刃,向前方黑气弥漫处奔去。
其中一名虬髯男人,瞅了一眼何长安,有些不屑的冷笑一声,道:“瞧这少年,腰间悬剑,看样子身手不俗,却不意是个水货。”
“没看见他穿着念书人的衣衫么,呵呵,念书人……”另有一名黑面男人笑了笑,不再去看何长安,提气一纵,便跃过七八丈。
武夫八品境十一人,武夫七品境二人。
何长安被人冷嘲热讽,心中浑不在意,但这些男人的修为境界,却让他略感意外。
大唐以武立国,武夫修行者极多,但也不是说入品武夫会烂大街。
恰恰相反,能够踏入武夫十品、九品境的,数量并不是许多;而能进阶八品、七品境者,已经算是妙手了。
穷文富武,念书人最苦,但也算是一条捷径。
没有家财万贯、良田千顷,普通黎民人家就算是砸锅卖铁,基础就填不满、武夫修行这个无底洞。
所以,一旦武夫侥幸入品,哪怕就是十品、九品境,也会被朝廷征召而去,或入职为吏,或入边军成为低阶武官。
这荒郊野外的,一下子冒出十几名武夫八品境妙手,自己就显得十分不正常。
何长安忍不住好奇,略一犹豫,便跟了上去。
他也没有掩盖自己的行迹,以免引来对方怀疑,所以,那些劲装男人中有人转头看一眼,也没吭声。
十几个呼吸后,一行人来到黑气弥漫处,便看见一名魁梧男人,正与一条黑纹金睛的蛇蟒缠斗。
男人手中一杆红缨长枪,使得神出鬼没,就这会儿时光,便在蛇蟒身上,戳出七八个窟窿,腥臭难闻的血污四处迸溅。
那蛇蟒凶悍异常,对身上的创伤绝不在乎,一味地穷追猛打,往往卷尾一扫,便会轰碎一大片树木、山石,端的是声势惊人。
那十三名男人,尚未近前,发一声喊,纷纷取出各自的法器,远远的向那蛇蟒砸去。
噼噼啪啪一阵爆响,十余件法器被蛇蟒巨大尾巴扫飞,纷纷掉落在地。
同时,蛇蟒挨了这群男人的协力一击,身形明显迟滞,应该是受了一些内伤。
“各人并肩子上!”
于是,何长安躲在不远处,就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降妖除魔战……
半个时辰后,那条黑纹金睛蛇蟒,在一群粗鄙武夫的围攻陷,体无完肤,血肉模糊,很是凄惨,眼见得就不行了。
不意,那畜生突然一个横扫,将所有武夫轰飞,仰天嘶吼一声,眉心处突然爆裂开来,显出一张狰狞鬼脸。
“欠好,这畜生变异了!”
手握红缨枪的魁梧男人怒吼一声,就地一个翻腾,避开那鬼脸喷出的一团黑气,高声疾呼:“各人散开,别被鬼气浸染!”
说时迟那时快,黑纹金睛蛇蟒转眼间、就幻化成一条长达百丈的怪物,满目狰狞,黑气翻腾,两只原本淡金色的眼球,射出诡异红芒。
那两道红芒忽闪一下,就射在一名男人身上。
那男人低吼一声,单膝跪地,满身哆嗦着,慢慢抬起头,紧闭双目、仰面向天,眼睛流出两缕黑血。
紧接着,那男人猛然睁开眼睛,射出两道诡异红芒,竟然与那黑纹蛇蟒所化怪物一模一样。
“快杀了他!”
有人高声召唤。
但已经迟了,
那名被异芒浸染的男人,翻手一刀,便砍掉身边一条男人的斗大头颅,满面狰狞的扑向另外一人。
原本大占上风的一场围攻,眨眼间就发生翻转,就连躲在一旁看热闹的何长安,也吃了一惊。
那十几条男人倒也彪悍,面对倒霉情况,依然配合密切,并未曾泛起忙乱。
于是,何长安动手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脚下猛然蹬地,踩碎一块七尺直径的山石,骤然扑向那条变异后的、黑纹金睛蛇蟒,轻飘飘打出一拳。
出拳如风,拳意如龙。
只一下,便轰碎蛇蟒那颗硕大的头颅,血雨纷纷,腥臭难闻。
早就跃跃欲试的小黑棍,倏忽一闪,化为一道剑意,没入一大团黑气之中,欢快的都快要呻吟几声……
……
八百里外的一座山峰上,有人跌足痛骂:“狗日的何长安,腰间有剑,即是剑修,特么的就会打拳!”
一位老念书人温言劝道:“我老师曾经说过,君子不重则不威,依我看来,拳法其实也不错,拳意剑意,都是不平意嘛。”
那名自称剑修的阿飞微微一愣,突然哈哈大笑,伸脱手掌,想在老念书人肩膀上拍一下。
念书人拘谨的笑着,瞧一眼那只大手,将自己干瘦的肩膀向上凑了凑。
眨了眨眼睛,疯狂体现:‘来啊,拍我啊,我姿势都摆好了……’
阿飞的手掌骤然改变偏向,拍在身边一块巨石上,将其化为齑粉,气哼哼的说道:“老匹夫,又想找借口揍我?老子才不上你的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