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玉玑停了笔墨,收了信笺,想着刚刚穆芳主的事,只觉得穆芳主的谋划实在是兵行险着,稍有不慎便要累及自身。
孟师从门前回来,他似是有什么事没有想通,在书架前站了许久,引得昆玉玑抬眼看他,孟师这才迟疑着说道:“你记不记得,我们没结婚的时候,有一回去一个乐馆,抓着一个画师——你其时说那是住在你家、你兄长的挚友。”
昆玉玑想了想,道:“白和砚?你问这个做什么?亏你还记得他。”
“对,白和砚。”孟师这才确信,他转头看向昆玉玑,笃定道,“适才给穆芳主做车夫的那小我私家,就是白和砚。”
昆玉玑睁大了眼睛,定定看着孟师。孟师强调道:“我绝对没有看错。”
“怎么会呢?”昆玉玑只觉得今晚的事扑朔迷离,她见告孟师,“白和砚是妖,穆芳主虽说现在有求于妖,但是把妖带在身边这种事……”
但是昆玉玑仔细想想,白和砚那妖一向嘴里没有一句实话,说禁绝……说禁绝穆芳主基础就不知道白和砚是妖。
自从两年前,李承叡去了碧霞,迭步生则回到了风荷滩,他原来便不是很想回到仙界,只不外为了送还自己的罪债,难免和他不想打交道的人打交道,这些人除却人界的芸芸众生外,也包罗穆涟云的诸多转世。
穆涟云转世后,有三世都被迭步生直接送去往生。
这一世,原来迭步生都计划对穆芳主视而不见了,她却又自己找上门来。
虽然知道人的前世和今生并无关联,但是看到穆芳主,迭步生却难免大失所望。穆涟云行事向来灼烁磊落、孤苦不群,可是穆芳主,明白畏惧自己,却还能筹谋着多番探询找来风荷滩,性子和穆涟云简直是南辕北辙。
听穆芳主说明来意后,迭步生更觉得可笑。致幻的术法许多,都是平常他懒得使的阴私手段,若非穆涟云的转世相求,他甚至没想起自己有这门手艺。迭步生想着这不算什么大事,于是也就和她约定好日子,从她准备的门路回到北荣的皇宫——算是看在穆芳主是所有转世中样貌最肖似穆涟云的份上。
北荣皇宫他来过许多次,但是这一次,入宫长长的甬道上近乎无人,留下的几个守卫也像是看不到来人的偶人似的,迭步生不仅感受到一种意料之外的冒犯,从皇宫中前来迎接他的迭己也觉得差池劲,犹豫道:“要不,我先去问问太子妃这是怎么一回事?”
迭步生看了眼身后即将合上的宫门,道:“能有什么事?”
迭己在原地站住,仔细审察一番关门的士兵,又抬头看了眼城墙上戍守的侍卫,这才三步并作两步,跑到迭步生身后紧紧随着。
虽然他和迭步生都姓迭,对外也称是兄弟二人,但只有他心里清楚,他不外是只有百年修为的一只蛇妖,而迭步生大人则是仙界谪下来的麒麟,被迭步生大人认作弟弟、教授术法的学问,这是许多妖怪十辈子都盼不来的好运,因此随着迭步生,他心里总是既惊骇、又荣幸的。
迭步生大人既然把他留在宫中,一定有自己的原理。他虽然也知道迭步生大人一直在等北荣的太子妃,却没想到竟然就是那个在风荷滩冲撞了村子祥和的丫头。要是这次那个丫头故布疑阵做局,那……
哐当一声,宫门合上了,迭己立即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警戒着。
东宫中,穆芳主遣散了下人,亲自将楼灵雨扶至榻上歇下,他已经喝得半醉,脑子却仍旧清醒着,之前穆芳主找好的侍女站在床帘之后,悄悄撩起青纱往这边看过来,穆芳主则悄悄朝她使了一个眼色。
于是青纱又轻轻飘下了,似乎未曾被一双纤纤素手撩起。
穆芳主对楼灵雨道:“你且放我去给你倒杯解酒汤来,好欠好?”
楼灵雨正一手撑着额头,闻言看了她一眼,他像是有什么话想说,最终只是笑了笑,手仍旧绕着穆芳主的袖子,并没有放开。
穆芳主心下有些紧张,允许她去迎人的崔三娘子还没派人来回话,她想要亲自去看看,可是楼灵雨一旦察觉了差池,别说是让她走了,他指定要把她拖上床再羞辱一次不行。
正在这时,元良娣进来了。
元良娣本是北荣朝廷中一个四品官元大人家的庶女,元家是书香世家,元良娣兄妹三人,也是燕池人人称道的才子、才女,她在皇家宴席上所作的应制文章《烟雨楼赋》被广为抄诵——自然,那都是在她进宫之前、在她妹妹还在世的时候了。
元良娣虽然现在不外东宫一个美人,好比一幅放在书房里赏心悦目的画,她究竟心气照旧高——即即是这样晚的夜里,她的盘扣也依旧扣到了脖颈处,她的发髻照旧梳得一丝不苟,纵然楼灵雨赏赐了她许多绢花宝石簪子,她的青丝中照旧只绕着一柄桃木簪,更没有多余的耳饰。穆芳主初次见她时,还以为她是宫中品阶很高的宫女。
元良娣手上正端着一碗解酒汤,面上浅笑地进来。穆芳主转过眼,遥遥和她对视,见她施施然上前来,一脚踩在自己逶迤在地的裙摆上,一下子扑进自己怀里,这一下消息惊动了楼灵雨,元良娣似是也觉得丢脸,扶着穆芳主的胳膊,马上站了起来,道:“太子妃恕罪。”
楼灵雨笑起来,问元良娣道:“挽平这是做什么?难得一见。”
元良娣的笑意和她刚刚进来时并没有什么差异,她道:“还请太子妃恕罪,我马上陪太子妃去偏殿换一身衣裳。”
“她去换就是,哪用得着你服侍。”楼灵雨松开了穆芳主,转而去握元挽平的手,道,“难得你使这样的小性,若要你出去,岂不是我不解风情、拂了你的美意?”
穆芳主刚刚被元挽平这么一扑,手里已经多了张纸,她起身,在被元挽平肩头盖住的地方转头看了元挽平一眼,元挽平也侧过脸来瞧她。
元挽平不是个喜欢笑的女人,穆芳主突然意识到。
等到穆芳主到了门外,展开纸来一瞧,上面写着“崔稍间梁上”。她立刻去了偏殿,果真看到崔三娘子在梁上品茗,穆芳主见她还这么镇定,有些恼怒,问道:“你去带的人进宫了吗?”
崔三娘子对她道:“急什么?你等的人恐怕来不了了。”
穆芳主皱皱眉,似乎才听清崔三娘子说了什么,她感应有些被冒犯,质问道:“你说什么胡话?”
崔三娘子这才从梁上跳下来,对她道:“太子妃,人这一辈子做坏事要想完全不落把柄是不行能的,你去求狐狸,不如来求我,你我都是女人,自然不会相互为难。”
穆芳主从未和她说过自己求谁资助,此时见崔三娘子说起狐狸,她立刻明白崔三娘子绝不行能是单纯在北荣做生意的商人,她稍一动脑子,立刻道:“你利用我捉那只狐妖?”
崔三娘子走近了些,道:“话不能这么说,咱们都是南方来的,都没在燕池扎稳脚跟,你有你的手段能助我,我也能帮你渡过今晚的难关——只不外这小我私家情我不想让别人给得了。”
可惜来的妖怪并不是狐妖,而是那只麒麟,虽然她也不清楚谁胜谁负,好歹这时候没有任何消息传来,她能暂且唬住崔三娘子,只是……崔三娘子到底是人是妖?
穆芳主思及此,悄悄退后了些,嗤笑道:“智者千虑,必有一失——今天我算是知道了。”
崔楹还不解其意,笑道:“我正是来为太子妃解忧的。”
穆芳主挑了挑眉,道:“是吗?你怎么就肯定来的是狐妖?”
崔楹眸光一闪,她也退后了半步,穆芳主但见她伸手往虚空中一抓,立即有一柄斩马刀浮现在她掌心,穆芳主很想喊人,但恐怕来几多人也拦不住崔三娘子,反而会坏事,于是强自忍住了。
“你请的人不是李承叡?”崔三娘子问,“那也无妨,我在入宫甬道布了不少埋伏,任谁来了都来不了的。之前是我小看你了,但……你是要等这事横生枝节,照旧咱们冰释前嫌?”
穆芳主忍着没有退后一步,袖手道:“三娘子,你拿着刀叫我们冰释前嫌吗?”
崔楹这要说话,突闻南边轰然一声响,如同一声顽云里面的惊雷,震得二人均是一颤,崔楹马上打开窗户想要翻出去,穆芳主正要上前拽住她,突然看到她出去的势头一转,被来者伸手一推,推得转而摔在屋内茶案上,茶案应声而裂,又骇了穆芳主一跳。
她再转过脸时,迭步生已经踩着窗台往里进来了,他问道:“楼灵雨呢?”
穆芳主没想到他还真能来,道:“在里头——你不先杀了她?”
“狐妖的事情,他明明猜到了,却叫你请我。”迭步生三言两语同她解释道,“我不给狐狸善后。楼灵雨呢?”
穆芳主见迭步生真的很迫切,不敢拦他,忙道:“跟我来。”
迭步生却改了主意,一把按住要领路的穆芳主,道:“你去甬道,开门,迭己还在那边。楼灵雨那边我来。”
穆芳主被他按住,像是被猛兽按住似的,基础说不出话来,待他松手,穆芳主看了眼还没能从地上起身的崔三娘子,派人严加看守,随即率人去了入宫甬道那边。
门打开的时候,甬道里面已经没有声音了,穆芳主带的人都是她这两年来培养的知根知底的人,门刚打开一个缝时,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奔面门而来,一个宫女便已经吓得往后摔在穆芳主身上,穆芳主等得有些不耐,自己前去看了一眼。
甬道里一座尸山堆得老高,上头不知什么怪物的尸身,平日里那个唱戏的伶人迭己正收拾着这片战场,他小孩似的身形拖着一个足有二十个他那样大的蜘蛛,蜘蛛的血抹在地砖上,似乎并不是红色。
穆芳主退开来,平复一下自己的反胃,一时有些忏悔叫崔三娘子钻了空子,没能把李承叡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