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莫9:30的时候,山河终于坐在了6号病房12床的被窝里,护士给扎上了针。
病房里只有山河一人。
很平静。
这是冬天,窗外不远处,是光秃秃的白杨树的枝条。
抬眼看看吊瓶,一滴一滴地滴着,透明的液体徐徐流进血管。不知道,这些神水,能不能驱赶走可恶的高血压?
肝部开始隐隐作痛。这个是心理反映吗?怎么这么灵验,此前许久都不痛了?
难道真有问题了吗?
山河闭上眼睛想着。
也想到了死。怎么个死法更好?
或许真没问题,自己神经质?
世间事只当一玩而已。如果真有事儿,说明命该如此,忧有何益?顺其自然吧!
想自己愧对妻儿怙恃,一事无成,还外债缠身,此时死了咋办呢?如果真正如此,到时候给阿弟江中部署,老家自己那一半房产,如今也值七八万,把欠连襟的2.6万元本金加上10年利息给还了,其余留给妻儿。这是最坏的计划。
往利益想呢?
最好真的没事,血压也会最终降下去,一切一如既往。
即便有事,网上不是有文章说,癌症都可以治疗,甚至旅游一圈回来癌症就好了。山河可以一个个试验中药的方子,老天若不停山河,就应该另有希望。
算卦的卦辞里不是说,山河晚运通达吗?
血压照旧没有下来。
早上量的是,高140,低100。
这可是挂吊瓶、吃药以后的结果。
医生说,刚挂一天,急什么?
是啊,急什么?病去如抽丝!
2014年1月20日。
太阳又一次升起来的时候,山河从睡梦中醒来,发现自己还活在人间。
头依然晕,脚下无根。
第一件事依然是量血压,高压135,低压95,是输水服药四天以后的结果。比起住院前,略有好转。
昨天中午,输完水,阿美电话,让去岳父家用饭。
一晤面,内弟阿良说,你听我的,转到中心医院去,这小医院水平基础不行。
山河知道,这一声问候,就是体贴和牵挂。
山河晕晕乎乎坐在6号病房12床天蓝色的被窝里,通过手背上的针头,往全身的血管里,已经输进了五天清亮透明的药水。
血压爬得高高的,就是不愿意下来。
晕是爬到高处的血压馈赠与山河的礼物。
阿美已经放寒假了,却没有来医院看山河一次,她只当山河康健人一样。因为每天输完水,山河一如既往地坐在电脑前看期货行情。
人到了五十岁,没有恋爱并非活不下去。但是,阿美的漠不体贴,让山河感应了这世间的凄凉。她每天看着山河自己量血压,竟然从来都不问一句,降下来没有?
坐在病床上,山河独自一人守着无边的寥寂。
何等失败的一生!
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?想得太多了?
68岁胖胖的王叔,也因高血压在这家医院输水。他输完水,在同样胖胖的王姨陪同下,过来看山河。
王叔,你坐。王姨,你也坐。
不坐不坐,坐了一上午了。阿山,你怎么了?
血压高。不是有医疗卡吗?就在医院输点水。
年轻轻的,又那么瘦,怎么也会得高血压?哎,媳妇呢?
我没让她来,学校忙。
第二天骑车刚到医院大门口,碰上在医院上班的外甥媳妇阿兰。
阿兰问了一些情况以后,说,俺姨咋没有陪你一块儿来?
山河说,您姨还没放假,忙着哩,我没让她来。
病房里依旧只有山河一小我私家。
白大褂蓝口罩的女护士又为山河换上第三瓶250ML的奥扎格雷。
看到药葫芦里露水一样透明的药液,伴着一分一秒的时光,一滴一滴落下来,山河又闭目沉入思考。
只一个不怨人就能成佛。想人利益,就是存阳气,心里温暖,就能养心;寻人毛病,就是存阴气,心理阴暗,就会伤身。坏人坏事也有利益,正面找不到,反面去找。好事不喜,坏事不忧。······
想想阿美的好。
阿美的好,要比欠许多几何得多。
从23岁到50岁,阿美已经陪伴自己27年的漫漫岁月。自从结婚,山河没有洗过一次衣服。27年来,阿美每天洗衣做饭从无怨言。从2001年,山河下了岗以后的这13年,不光没挣钱养家,反而炒股赔了三套房产的钱,其中,三分之二以上是借贷的。有太多交易界的名人,遇到山河这种情况,老婆都受不了跑了。山河的阿美默默地蒙受了这一切,众叛亲离、债务、贫穷、白眼、冷落,都和山河一起走过来了。
自从山河下岗的那一天开始,阿美就把自己的人为卡交到山河手里保管,让山河每每想起这些,都市在心里激励自己一次次下定要乐成的决心。
山河险些失去了一切,友情、近乎丧失殆尽的亲情,唯有一个默默无闻的阿美陪着自己走到今天。
想到这些阿美的许多好,山河又有何颜面责怪阿美呢?只有长江一样滔滔不尽的愧疚,奔涌在心头!
阿美没有来医院陪山河,就没有牵挂了吗?那内弟又是怎样知道山河的病情的呢?
另有。
鹤发苍苍的老母亲,听到山河血压高了,就蹒跚着脚步送来500块钱,望着自己无能的傻儿子,说,济不了大事,济点小事吧!
想起老母亲,山河的眼泪,就止不住往外决堤一样地流。
母爱,山河永远抛不下的牵挂!
另有。
未出嫁的阿女,刚上大学的儿子阿宽······
另有。
听说山河要办病退,经济稍好一点的大姐、三妹、小妹,都伸出了援助的手。
这不也是牵挂吗?
另有。
61岁的连襟华哥,2004年借给山河2.6万元炒股,至今整整十年了,从来没有提起过此事,还经常打电话约山河去用饭。
这份情,有多沉?这份牵挂,又有多长?
山河的老朋友锦绣年华送来了来自武汉三镇的体贴:
费心太很了,放松心情,多锻炼,少吃荤油食物,多吃植物卵白、多纤维食物。应该会好的!祝君早康复!
老朋友百分一先生语重心长:
朋友,有这样的太太是福。但也许你的个性太强,少少接受别人的看法,今天的困境自己去悟好了。祝早日康复!
两年以前,曾经把操盘手选拔网美意地介绍给山河的神秘朋友德德,也送来了极为珍贵的问候:
祝早日康复!
这世间,真的另有山河许多许多的牵挂!
2014年1月21日。
睁开眼,山河坐起来穿衣,晕还在,却淡了许多。
呼哧呼哧地收紧血压带,然后让白色的水银柱徐徐落下来。砰!砰!砰!第一声响,130多一点点,这是高压。最后一声响,90多一点点,这是低压。
这是好现象!说明服药、挂吊瓶五天以后,疾病正在收拾行囊,将要与山河告辞了。
心里一个笑,终于要挥手欢送冒犯不起的高血压大爷了!
昨天去医院,先到了阿景医生的办公室。
阿景,吃药输水已经四天了,血压基本没降几多,头晕照旧照旧。否则,就办出院吧,转中心医院去看看。
都吃的啥药,输的啥水?
输的水,有血栓通、天麻素、奥扎格雷三种;吃的药,有倍他乐克、银杏叶滴丸、缬沙坦、辛伐他丁四种。
可以!你不要急!血压不能降那么快,快了欠好,你受不了。你看缬沙坦的说明书了没有?至少半个月以上,才气降下来。输水不降血压,输水是治梗塞的;吃药才是降血压的。你要真想转院,我不拦你;你要听我的,就继续输完一个疗程。
一个疗程几多天?
10天。
好!我听你哩!
金医生技术照旧可以的,他又不是江湖医生。你不相信医生,还不相信我吗?咱姊妹们!
北窗外,碧蓝的天幕,金色的阳光下,一代灰白色的杨树林,光赤赤的枝条,直刺苍穹。
两根白色的水泥线杆,不知疲惫地一直托举着几根玄色的高压线,让岁月流经已往,直通未来。
脸庞瘦削的金医生终于露面了。
金医生,你好!
你也不去找我量血压了,自己量的怎么样啊?
有一些好转。
那就好。
昨天上午输完水回抵家,下午晕的厉害,身体左右两边极不协调,我还以为要偏瘫了!
不要急!降压的药物,大部门都需要一个月时间才收效。我给你用了两联降压药,就是倍他乐克和缬沙坦。你目前还不需要用三联。银杏叶滴丸和辛伐他丁是降低血浓度和溶血脂的。抗凝血的阿司匹林,你不能用(有便血现象)就没给你用。如果用药一个月以后,停三两天,血压不会升高。
停久了呢?
停久了一反弹,就像你现在,就要重新治疗。
看来,我这场病是停药停出来的。
那肯定!
西药有副作用,能不能用中药?
还没有研究出来。我来问你还继续输水不?
继续。一个疗程多长时间?
10天到14天。
9天行不?想到阿美那张从自己下岗以后数字怎么都变不大的人为卡,山河就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。
到时候看吧!金医生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