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狐蓝在吞下燕栀喂来的毒橙时依然在笑,笑容恬静而宁静。
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死亡,可他不忏悔。
当初被赵显培植生长成玩弄权谋的赌徒,这是命运跟他开的最大的玩笑。他被派到江南,欺取了将军和她的信任。整整六年,小栀对他从预防到依顺,从惊惧到从容,他原以为自己不外是在期待收网,谁知六年的时光太漫长,他爱上了一个女人。
所以小栀要返燕时他尽力阻止,他不想她知道真相,永远在他怀里蒙蔽也好。可赵显的命令照旧下达了,将军死了,下一个便轮到她……他只能眼睁睁放她逃回燕国,看着她按预定轨迹发现真相,震怒,哭泣,面如死灰——真是他爱的那个傻女人,一步不差地把他的预设方案走了个彻底。
于是他终于出头,让她斥责,让她发狂,让她在深宫旧院里麻木冷漠。他每日去看她,一边心疼,一边希望她照旧那个坚强得什么都能扛住的女人。真正捱过了王权争斗后,她会有资本走上最高的巅峰——没错,他早已留了后手棋,他怎舍得她在赵显的阴谋中惨死,他要部署一条辉煌的大道让她走,他会用尽自己的职权给她铺好最平坦的门路。她是将要君临天下的王者,哪怕她的成王路上要踏着他的血肉,他也宁愿伏下身来,折断自己的脊梁。
那七日她对他极尽温柔,他明知她在演戏,他也自欺欺人地迷恋。他知道,他的小栀真的长大了,七日梦醒,王城变天,她执燕虹命令三军,他看着她从盛权之巅走下,走到他的面前,眉目婉然,风轻云淡。他知道,他的使命了结,终于也会轮到他,给她的荆棘王冠浇灌下鲜血。
他跪在她身前。
“你可忠于大燕?”
“臣未曾。”可他自始至终忠于燕栀。这句话,他仰望苍穹,睁着明亮的双眸死去,却再也没说出口。臣不忠于天下,唯钟情于你,他最后一刻想的却是,不要让他的小栀伤心。
天下赌局,他若不把心输给了她,又怎能让她赢?
他做了她天下大局里最有主见的棋子,他帮她开篇,他助她收网,最后玉成她独自一人,坐拥这万里锦绣河山。
她成了燕国的女王,设黄金台,广招天下名士,庇佑河山。此去几多年,九尺龙台上的燕栀鹤发苍苍,眉目清癯。她在望见南贡的香橙时絮絮地说,曾经有两小我私家,一个为了守住她的山河,死于权谋;另一小我私家耍尽权谋玉成她的骄傲,七窍流血,不得好死。
江南风物旧曾谙,日出江花红胜火,春来江水绿如蓝。
忆起江南,忆起令狐蓝。北方巍峨大殿上的她雪衣如华,他的眸光在她眼前一闪寂灭。
那年江南春暖,一方小院映着瓦蓝瓦蓝的穹天;那年他们还年少,将军就在身畔守护;那年的故事还未完,令狐蓝斜靠着青砖黛瓦,横吹叶笛笑意恬然。小小的她笑着迎上前去,伸出白嫩的手,抓住他素色水墨般的衣襟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