骊山下起瓢泼大雨,洛要把苌攸搬到山壁上一处洞中,然后她施法生火,跪在地上检查他身上的伤,发现最严重的是背后被鸟爪抓出的血口子。她吃力地将苌攸翻身靠在自己腿上,小心翼翼地脱下他的衣裳。触目惊心的伤口让人发颤,森森白骨藏在还未完全结痂的血肉中,有些部门因中了妖毒已经开始发黑。洛要心中懊恼又愧疚,看了看苌攸被头发遮了一泰半的侧脸,她带着苦音说:“你可不要死呀!”摸了摸他苍白的手,一片冰凉,她忙脱了外裳盖在他身上,“我去找药,你等我回来。”
雨越下越大,洛要行走在泥泞不堪的山路上,抬手拨了拨黏在额前的头发,心里不停地祈祷着苌攸千万不要有事。她把衣襟塞到腰带里弄了个兜,微微倾身盖住大雨,采来的草药全装在里头。再回到洞中时天色已暗,还好火堆没灭,洛要捡了块石头捣碎草药,再一点一点仔细地敷在苌攸的伤口上,又用叶片盛了些雨水。她勉力扶起他,险些是一滴一滴地喂到他口中。
“我算是欠下一笔大债了。”洛要愁苦隧道,“早知道,我宁愿让鸟妖吃了。”
七天后,苌攸终于醒了。他哑着嗓子要水喝,喝完靠在壁上冷冷地看着洛要。他一睁眼,洛要的心里便畏惧起来,究竟对方是只凶兽,万一记恨自己扑上来咬一口……
“我的剑呢?”
洛要没想到他最惦念的是那把剑,她回道:“掉河里了,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。”
苌攸的眼神让她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。
苌攸低头看见身上披着件女人的衣裳,他眉头微微蹙起,伸手想掀掉,却发动了背后的伤口,他不由得低低地“嘶”了声。洛要忙道:“你别乱动。”苌攸无法,只能收回手静静地坐着。
洛要拿水喂他,他有些嫌恶地别过脸,洛要将水往前又送了送:“你不喝,伤口好得更慢,你想让我伺候你一辈子?”
他瞪她一眼,到底乖乖地喝了。外头下了好几天的雨,还未收势,“哗啦啦”地往山间泼,洛要嘱咐他好好待着,自己冒雨出去采药。苌攸一动不动地闭目养神,等了好几个时辰才等回湿答答的洛要,她还兜着许多药草。
她捣碎了药便帮苌攸换。苌攸或许也想快些好,由着她将自己翻过来搬已往,只是一句话也不说。洛要将他打理完,把换下来的药全扔到石壁下汹涌的大河中,然后一声不吭地坐在离他较远些的洞口,任凭溅起来的雨水打到身上。苌攸嫌弃她,她也没须要去刻意讨好,只自顾自地抱膝望着外面打发时间。青山迢迢都模糊在厚重的雨帘里,她发着呆。孤零零地活了几百年,她常这样发呆。
他们之间险些不说话,苌攸不开口,她也不主动去招惹,只是每日定时给他换药、喂水,其余时间都呆呆地坐在洞口。过了十多日天气终于转晴,长空澄净,夜里山头升起明亮皎洁的月亮,她一时兴起,从袖中摸出支竹笛,凭影象断断续续地吹起来。笛声清幽地回响在风里,洛要抬头望见一对飞鸟从月色中掠过,忽而放下竹笛轻轻叹了声。
“怎么不吹了?”
这是近半个月来苌攸头一次主动和她说话。洛要有些惊讶地看了看他,没回覆。
“这是什么曲子?”苌攸又问了句。
洛要把笛子收回袖中,摇摇头道:“不晓得。一百多年前,某个落魄令郎因恋上乡里巨贾的女儿,来我庙里求愿。可姻缘之事我管不得,最后巨贾女儿嫁与他人,落魄令郎站在江头月下吹了一夜的笛子,笛声哀婉悲凄。时隔多年,我也只记得前半曲了。”
苌攸默了半晌,又问:“厥后呢?”
“厥后?”洛要对他今夜竟肯同自己说这么多话感应惊异,“落魄令郎考了功名,离开了家乡,两人再没见过。只是数十年后女子老死,已经鬓发皆苍的令郎回籍,来过我庙中为女子祈福。”她望着亘古稳定的皎然月色,唏嘘道,“凡人的寿命短,爱恨喜怒都急遽,可一旦认真起来,也都刻骨铭心。有时候我想,和他们比起来,我这几百年倒像是虚度了。”
洛要突然想起什么,有些同情地望了望苌攸。苌攸见她欲言又止的纠结样,忍不住问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你的小娘子虽然去了,你照旧要好好活下去。”
“什么小娘子?”
“被鸟妖抓走的青蛇女人……”
苌攸淡淡地“哦”了声:“她是我抓来炼丹的。”
洛要闻言默默地往洞口边又挪了挪。那么水灵漂亮的女人竟舍得拿来炼丹,保不齐他也想着吃了自己补身子。苌攸见她半边身子都快悬空了,便说了句:“坐进来些吧,洞口风大。”
洛要拢了拢袖子,打了个喷嚏:“无妨,我觉得有些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