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事后不久,陆夫人临盆了。
小楼终于远远地见到了陆大人,那是个身形挺拔、斯文俊秀的男子,他皱着眉头、一脸焦虑地在院中走来走去,不是听说中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稳重样子。
整整两天两夜,陆夫人的孩子仍旧没有落地的意思。陆夫人从一开始的时而清醒,时而昏厥,到如今的一直甜睡了。
稳婆见此觉得不妙,跪在陆大人面前说只能看天意了。陆大人震怒,撵了稳婆下去,大步进了产房,握着陆夫人的手失声痛哭。“都是我欠好,本就不应让你受这生育之苦。师傅曾言,学了此术,便断了子嗣,这是天意。我却不信,硬是要跟这天争一争,失去了两个孩儿还不宁愿宁可,如今这般,我倒宁愿躺在床上的人是我。
“瑶碧,你我伉俪十六载,真的忍心抛下我而去吗?我们不要孩儿了,就你跟我,一生一世,好欠好?你咬咬牙,把腹中这团肉去了吧……”
陆大人说得肝肠寸断,神智大乱。小楼一步步靠近。
两人只有一步之遥,他却还未觉察小楼。小楼眉宇一沉,提袖射箭,却不其然对上陆夫人蓦然睁开的双眸,眸中泪水涟涟。她心一慌,手抖了下,箭偏了那么一点,可照旧射入了陆大人的颈中。
陆大人不行思议地看着小楼,下一瞬间,陆夫人低声吼叫,却是孩子要出来了。陆大人顾不得小楼了,动手将孩子一点点扯到人间。
小楼站在一边,愣愣看着陆大人血流如注的脖子,他怎么还能撑得住呢?
孩子终于出来了,却是一身青紫,早已死去。陆夫人又昏了已往,陆大人苦笑两声,突然将目光对向小楼。
刹那间,小楼似被点了穴道一般,不能转动,脑中的影象迅速消失。待脑中空白一片时,又突然有新的影象涌上来:
时光倒退,陆大人恼怒进入产房,陆夫人听到丈夫的召唤,一用力,生下了一个男孩。男孩白白胖胖,很是康健。
这时候,黑衣刺客进入,射死了陆大人。陆大人临死前付托小楼,好好照顾夫人和孩子,小楼立重誓允许。
终于,小楼能转动了。
她看到床上躺着昏厥的陆夫人和一个放声大哭的孩子,陆大人倒在地上已经死去。
陆大人的死,天子震怒,立刻派了大理寺彻查。小楼也被问话了,她说是一个刺客突然进来,射死了陆大人。
大理寺的人觉得疑惑,且不说尚书府的守卫向来严密,刺客来去无声的可能性极小,为何这刺客单单留下了小楼一人?
小楼也觉得奇怪。她是来刺杀陆大人的,且时机都在眼前了,为何会被人捷足先登?可影象清清楚楚告诉她,确实是别人完成了她一直想要报的仇。
更让她奇怪的是陆夫人。陆大人死了,这么大的事,她居帕郁一滴眼泪。
里里外外,丧事都由老管家一手计划,并未曾向陆夫人禀告。而陆夫人,却恰似不知道这件事似的,呆在她的芙蕖院中,过着怡儿的平静日子。无人谈起陆大人,她也不提。似乎,她并没有陆大人这个夫婿一般。
一切,诡异得骇人。
陆大人的出殡之礼,在七日后举行。
在灵柩将出门的时候,还在月子中的陆夫人裹着厚厚的银狐裘袍,由凝香搀扶,突然泛起在了大厅前。她容色淡淡,声音亦是无喜无悲:“我与老爷伉俪一场,这最后一程我送送他吧。”
老管家急遽阻止,说天寒地冻的,夫人又体弱,照旧别去了,但拗不外陆夫人。
老管家只好作罢,付托下人准备妥当,护送陆大人的灵柩去往北邙山。行到山下,阴沉沉的天,开始飘落细细的雪花。
又经一番庞大仪式后,灵柩被抬人墓中。匠人按下机关,墓门徐徐落下。突然,一个雪白的身影从小楼视线中飞速掠过,是陆夫人!
小楼大吃一惊,老管家急遽叫人去拉,可下人只碰到她身上滑如水的裘袍。这个还在月子中的女子,竟如银狐一般,转瞬之间便已冲进了墓里,而此时,墓门已快合上了。
谁都不敢进去,为免墓室被盗,墓是封死的,墓门一落下,谁都进不去,自然,也不行能出得来……
雪越下越大,众人纷纷离去。小楼走在最后,转头望了孤坟一眼,心底莫名地泛起一股酸意。
这一场复仇终于在一片杂乱中结束了,可小楼却依然不明白,陆大人是如何害死他父亲,而她为什么没能亲手杀了他为父报仇?
这些谜,已随陆大人的死,深埋地下了。小楼轻叹一声,迎着风雪飘然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