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额上挂下黑线三根。这孩子怎么出世便会说话……这便而已,上虚境无奇不有,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,只是,为什么唤我为主人?
我抖了抖腿,小子便一咕噜滚出一丈远去。弯腰看了看掐丝衣角沾上的蛋清液,皱眉道:“我不是你主子,爬远些寻食去。”转身便走。
身后传来扑腾扑腾的爬行声,侧目看去,只见那小子挥着手脚慌张皇张爬行追来,小脸上眼泪鼻涕一团糟。
我心中有些不忍,脚步略一滞,便被他追上了,再次紧紧抱住了我的腿。这次无论我如何甩,他也不愿松手了。
树后,转出片刻前逃走的霞衣仙姬,看到上仙我狼狈的情形,抚掌笑道:“果真果真,是上仙的‘离鸪’没错,我还以为是来找我的,吓我一跳。”
我停下行动,疑惑道:“什么鸪?”
“离鸪。上仙难道没有认出来吗?那只蛋,是只离鸪蛋。这娃儿,前世与上仙一定有极深渊源。”
我拍了一下脑门儿,恍然记起来了。
六界之中,天地造化的物种何止万千,上仙我虽渊博,这等生僻的玩艺儿也难免一时记不起来。离鸪,其实是“离顾”的谐音,意思是“离而回首”,是六界中少有的逆天命之存在。据说往生的灵魂因有无法放手的牵挂,不愿入轮回,在鬼门关中坚持历千年炼狱之火,求获得的一次重生时机。重生者会从蛋壳中出世,称为“离鸪”,保有前世的影象,与前世有未完纠葛的冤亲债主重逢,或报恩,或复仇。总之是再活一次,完成未了的心愿。
以上这段话,我认为纯粹是扯淡。纪录浮生万物的《浮生经》,一向好夸大其辞,故弄玄虚,以增加书籍销量。以上仙我超凡的智慧,自然是不信。那被炼狱之火灼烧的痛感,其疼痛级别仅次于女子临盆,入火之灵魂片刻间便会选择六神无主以求解脱,怎么可能有人有毅力撑上千年?更况且千年已往,再出世也是星转斗移沧海桑田,千年前的恩怨怕早已化灰,还续什么续?
离鸪,不外是大地孕育的一种精灵,至于他为什么粘上我,是因为我是他出壳后第一眼看到的人。就跟小鸡会把出壳后第一眼看到的动物或人当成母鸡,是一个原理。若不是霞衣跑得快,此时被粘上的或许就是她不是我了。
此时霞衣正在庆幸躲过一个麻烦,满脸的甜笑挡不住内心的幸灾乐祸:“只要被离鸪认定为主人,他便死也不愿离开你的。上仙就当个宠物养着吧。”
我幽怨地瞅一眼霞衣,伸手从旁边花枝上掂下一片花瓣,略施小术,化作一条柔软手巾,弯腰将小娃娃身上的蛋清液擦了擦,顺手将他抱了起来。小家伙似乎松了一口气,腻歪地把脸埋到我的肩头,小手儿轻轻抓了抓我的长长卷发,呢喃了一声:“卷卷。”
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。
纵观仙界女子,无不是柔发飘飘,楚楚感人,唯有我长了一头及腰的大海浪卷发。三千年前我照旧一只狐狸时,就是只卷毛狐狸。此外狐狸都笑话我、伶仃我,以至于我为了争气走上修仙之路,最终得道飞升,至今已有五千岁年纪。成仙后屡立功勋,被任命为司星的神,在仙界也算是颇有些职位。唯一搞不定的,即是这一头卷发。我曾试偏激钳拉直,甚至动用了仙术,但一不留心便又恢回复状,只能放弃,不去管它。
但我平生最烦的即是别人说我头发卷。
这个小离鸪,一来便拿住了我的死穴。或许离鸪的传说是真的,这货,可能真是来寻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