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外,他的脸上不能流露出半分对方家父女的同情。那样做,不仅会使自己硬邦邦的心肠软化,更会让人捕捉到自己的真实想法,从而越发放肆地恳求自己,求自己开赦。如此一来,又会引起许多不须要的麻烦。
所以他必须板起面孔,必须让自己变得铁石心肠。这就是常年伴侍天家所必须具备的能耐。
不外,他望着方家父女的抱头痛哭,有那么一瞬间,他觉得自己不是人了,只是一具杂耍艺人手里的提现傀儡,以主人的意志为意志,以主人的行动为行动。
于是,他的眼眶竟也渗出了泪来。他偷偷转过身去擦拭掉眼角的泪水,然后挥舞手中的折扇,付托仆从:“去备车。”
“是!”三个仆从应了一声,径直向外走了去。
方芷晗坐上马车远去时,天色已完全黑了。花鸟使骑着一匹通体皆白、四蹄乌黑的踏雪青追随在侧。方道林和小荷,另有方家上上下下的仆人侍女都含泪望着,哭啼声此起彼伏。
坐在车厢里的方芷晗随着马车的行动而微微晃动着身体。她心情木然,目光呆滞,一滴泪也没有流下。她不愿让自己太过地陶醉在伤心里。
因为她的心里还残存着一丝不切实际的理想。她渴望遇到同路的王之涣。最好,他能悄悄带着自己逃走,去到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里,去过“不知有汉,无论魏晋”的日子。
于是,她的明眸愈发闪亮了。
可很快,她闪亮的眸子又昏暗了下来。因为她觉得,要想从花鸟使的眼皮下逃脱,那是比登天还难的事。他一定会像押解囚犯一样对自己严防死守。
但就算不能私奔,也好让自己和他作伴,一路上谈谈诗,谈谈他在长安的见闻。想必那也是一段引人入胜的故事。如果这个愿望也不能实现,那就只求能再见他一面,给自己一丝心灵慰藉。
这是她最后的祈求,也是她最后的愿望。
可就连这一点小愿望终究也要落空。从蒲州到长安,一路上关山万里,他们走过崎岖的山路,跨过湍急的河流,在能听见狼嚎的荒原宿营,在遮蔽日月的森林中歇脚。
方芷晗放眼四望,始终在搜寻王之涣的身影。可是,她望见的只有寥寂的沙漠,迷眼的沙尘;结队疾驰的驯鹿,孑予独行的虎豹,却始终未见王之涣的影子。
“王之涣,你在哪里?你不是也要去长安的吗?”方芷晗在心里自问。但很快她就找到了答案:“去长安的路千条万条,也许你并未与我同行。”
在这暖意融融地夏天,她突然感应一丝冷意。一股巨大的孤苦般的冷将她攫住。越是在这个时候,她越是希望能见到他。可越是如此希望,偏偏就越是不能如愿。
于是,她摇头笑了笑,将头轻轻靠在车窗的边缘,心中那最后一丝希冀就此破灭了。
她是乘舟进入长安城的。永安渠接过渭水,通过景曜门入得城来。穿着紫萝衫裙,戴着帷帽的方芷晗静静地坐在船头。两岸的黎民们都投来好奇地目光,议论纷纷。
“是花鸟使采来的女人,看样子定是个大美人了。”、“人家带着帽儿,何以见得美?”、“庸脂俗粉能入花鸟使的眼?”、“看走眼了也说不定。”
这些叽叽喳喳的声音漂浮在方芷晗的耳际,让她升起一阵反感。她不喜欢“采”这个字。只有花朵才会被人采,而花朵是只供人鉴赏的,是没有情感、没有灵魂的。
不外很快她就发现,不止是黎民们,就连长安的官儿也都常会用这个字。也不止是官儿,和自己同样遭遇的女人们同样会用这个字。似乎,本应用这个字一样。
方芷晗下船时,一个寺人忙迎上来搀扶。“小的……小的来扶方家娘子登陆。”他有些结巴地说着。
方芷晗抬眼一望,见这寺人差不多十岁的年纪,生就一张白皙面孔,此时正躬着腰,极其谦卑地站在自己面前。
她突然有点难为情,从前都是小荷和熟悉的仆人搀扶自己,如今却换了这样一个小男孩,让她有些难为情。
花鸟使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,踱步走来说道:“净了身的,娘子不必把他当男子。”
方芷晗侧目瞪了他一眼,花鸟使也自觉失言,忙低下了头去。她幽幽一叹,这才把手交到那小寺人的手里,让他扶着自己登上了岸。
方芷晗见这小寺人目光纯澈,面颊上还带着点点婴儿肥,心里不自觉地起了几分疼惜之意,便柔声问道:“咱们是要去哪里?”
“回方家娘子。”小寺人依旧躬着身子:“小的带娘子去……去光德坊京兆府报……报备,然后听凭京兆府尹的部署。”
“那就烦你引路。”方芷晗带着几分恻隐的语气说着。
小寺人深深地一拜,道了一声:“小的天职如此。”便向前走去了。
方芷晗随着他来到了光德坊的大门口,小寺人给守坊门的侍卫看了看天家手谕,随口说了句:“又是花鸟使采来的女人。”随即便放行了。
方芷晗走在这侍卫面前微微驻足,直看得这位侍卫年老有些不自在。
京兆府尹是个一脸络腮胡的中年男子,此时正穿着一身窄袖圆领的胡装,打着羯鼓,唱着不知是哪里的歌谣。方芷晗见过了他之后,便有小寺人带她去偏厅休息,只留下花鸟使和京兆府尹治理报备事宜。
方芷晗在偏厅等了许久,一碗煎好的了茶始终放在桌上,她并没有心思去品呷。
花鸟使幽幽地来到偏厅,一副连恨带怨的样子。方芷晗瞧着他不禁有些奇怪,他适才照旧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,怎么现在倒有点失魂落魄?
“王八龟儿,真是可恨!”他两手叉着腰,腮帮子也是鼓囊囊地,显得十分气愤。
“怎么?报备不成?”方芷晗问。
他望了方芷晗一眼,愤愤然地说:“与报备无关,是张九龄那厮可恨。”
“张相?”方芷晗更是奇怪了。世人都说张相是当今朝堂上难得的贤相,这花鸟使却为何要辱骂他?
花鸟使瞧着惶惑不解的方芷晗,只好强压下怒火,解释道:“张九龄上谏,劝天家要以社稷为重,不要沉溺声色犬马,勿蹈前朝昏君覆辙。你说这……”
说到最后,他两手一摊,露出一个极为难的心情。似乎,他是把方芷晗当成了他可以推心置腹的好朋友。
方芷晗眼眉低垂,徐徐说:“张相说得有理。”
“有理?”花鸟使更是气愤难平,来回踱着步子道:“他早不上谏晚不上谏,偏偏是咱把人带来了他才上谏。这下倒好,咱没了劳绩,他倒落下一个好名声。”
“那……”方芷晗问道:“天家怎么说?”
花鸟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说:“先住着,天家想好了再作发落。”
“住哪里?”方芷晗追问。
“平康坊,前朝申国公旧宅。”他没好气地抛下一句,然后大踏步地走了。
花鸟使如此失礼,但方芷晗却并不生气。她只是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心中的苦楚似乎也减轻了不少。也许,天家真会听了张相的话,赦了自己呢?
小寺人迎上来,说:“娘子,就由小的带您前去吧。”
方芷晗淡然一笑,说了声:“有劳。”便随着他一起去了。
前朝申国公李穆的宅子是座三层楼高的豪宅,自从大唐开国以来这里就始终疏弃了。如今可算派上了用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