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躬有罪,无以万方;万方有罪,罪在朕躬。
白话文的意思:朕有罪,上天无以罪万民。万民有罪过,责任在朕身上。
语出儒家经典《论语》尧曰篇。这是中国古代天子罪己诏最常用的句子。
这也是东方治理国家的看法,政治规则。小弟犯错,老大是要担责任的。
这和西方那种广场政治衍生出来的理念完全差异。
所以,此时李标无言以对天子!
南京给事中陈尧言弹劾吏部尚书王永光,理由是:这孙子是阉党余孽。妥妥的党争话语。
身为阁臣,东林党的旗标人物,李标不能辩解说:这事我不知情,和我没关系。
…
钱龙锡作揖拱手正要为东林党辩解一二时,若要论党同伐异,他这个东林党党魁首当其冲。这时,锦衣卫同知董琨从外面进来,跪地参拜天子,“臣董琨参见陛下。”
崇祯对钱龙锡摆摆手,示意他等着,说道:“董琨,你来说说李阁老家里的工业情况。”
董琨起身,爽性的道:“陛下,李阁老三代居住在北直隶真定府高邑县。父为贡生,曾任东昌府通判。经由我锦衣卫查探,李阁老有子二人,治家严谨,无命案。
但在高邑县中有田地约五千亩,乃是县中大户。家中奴仆在籍只有数十人,但李家隐匿人口,黑户约有两三百之数。李氏阖族丁口约六百余,有人经商。”
李标皱着眉头。
钱龙锡则是稍稍有点口干舌燥。他很清楚韩爌被迫交钱的内幕。现在见家在北直隶的李标被锦衣卫查的清楚明白,心里就明白,天子肯定也派锦衣卫去查他了。
他是松江府华亭县人。他家里的田地、商铺等资产可比韩爌、李标多得多。南直隶远比北直隶富庶,兼有海贸之利。
崇祯看着李标,冷笑一声,“李阁老,你劝谏朕:不要让缇骑出京。呵呵,缇骑不出京,朕怎么知道你李阁老的家底?怎么能知道你阁老逃税?
朕也不说太祖高天子时的刑规则矩。就凭据现行的大明律法,阁老家里这些田地,这些人口,经商,应当补缴朝廷几多钱粮?
有道是,正人先正己!
朕倒是想问问你,你连税都不给大明交,你怎么就能觉得你自己是个正人君子?
你难道不知道,你家里少缴纳钱粮,你家乡县中种地的黎民就要多缴纳吗?几多老黎民会因你而破产、卖儿卖女?你翻翻论语,有这样的君子吗?
你怎么就美意思整天在奏章里,在朕面前,道貌岸然、理直气壮的喊着你是为黎民,为国家呢?
李标,你做官做到首辅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还算是个要脸的人吧?你自己说,朕这原理站不站得住!”
照旧那句话,大明朝的官员、缙绅们,谁要没有偷税漏税那真欠美意思出门给人打招呼。
但是,但是…
这种破事捅到天子面前,而天子又不愿意给大臣体面,且要较真的时候,那大臣们是绝对站不住原理的!
从来就没有逃税庆幸这种律法的。明太祖划定的免税,囊括举人、进士。但免税的田地有限额的。并不存在你家里几千亩田地,商铺全部不用交税的情形。
这是文官团体势力大增之后的潜规则。
另外,隐匿人口,绝对是被大明的律法所禁止的!虽然,底下人会有一万种花样去规避这个划定。
但是,在御前,你玩这种小花招有个毛用?这是封建主义皇权时代!就算在明清时,处罚一个官员要考究法式,但是天子的权威依旧是无可反抗的。
朕说你行,你就行。朕说你不行,你他妈的就不行!
譬如:崇祯现在要整李标的话,只需要把王永光派系的御史派一个到高邑县巡视。大明朝有御史巡视地方的传统。要御史核对高邑县的黄册和李标家的田地实际情况,清查田地、人口。
信不信朕整死你全族?
看清楚,是全族!不是全家。
不要说什么官官相护,文官团体抱团。当一个年轻的天子决定要搞你的时候,会有大把的人跳出来。
杨廷和权势熏天,不照样在三年之内,被嘉靖用“大礼议”玩残?张居正,一代名相,死后抄家。
天启天子,就算只是个工具人,魏忠贤都能借用其天子权威,把强大的东林党干的落花流水。
李标给崇祯指着鼻子骂,脸色铁青,立即跪在地上,免冠顿首,再梗着脖子道:“臣有罪。在陛下治臣之罪前,臣照旧要问陛下,臣所奏的免秋决,发内帑银赈灾之事如何?”
钱龙锡心里暗自摇头。李汝立性子照旧耿直啊!他算是搞明白,绝对是李标要求发内帑银赈灾把天子给激怒了。大明的这几位天子,有一个算一个,都是善财难舍。
现在上这位智慧的天子,智足以拒谏!
左手一巴掌之后,以锦衣卫视察的情况,再反手一巴掌,就地抽的李标颜面全无。罢相乃是定局。
人,都是要脸的!今天这番话传出去,李标还怎么在文渊阁里当首辅?
崇祯冷着脸的道:“今年的秋决会停掉。朕的内帑另有用处。”
扯一句特别的话。封建主义时代,判死刑的复核权力在天子手中。而一般在秋后处决死刑犯,谓之“秋决”。崇祯确实想停掉死刑。因为大明朝当前这个情况,人力资源是名贵的。重刑犯,送去挖矿、修路都比一刀咔嚓了强。
李标笑了一下,神情带着轻蔑。天子教训他教训的头头是道,结果轮到天子自己呢?还不是不愿意出钱救灾,如此如何称爱民?他可不是韩爌。叩首道:“臣李标乞骸骨!”
崇祯直截了当的道:“把你拖欠大明历年来的钱粮在半个月内补上,然后上奏章走人。出去吧!数字,司礼监会告诉你。”丝绝不掩饰对李标的厌恶。
李标叩首后离开。
…
…
七月末是金秋。上午时分,昭和殿偏殿里有凉爽的秋风徐来。
钱龙锡比李标稍微年长,今年五十一岁,见天子的目光看过来,突然的就觉得有些冷,连忙躬身行礼,拿出他宦海多年的急智,道:“臣请陛下示下,如那边置惩罚姚宗文案?”
姚宗文因钦定逆案,已经罢官在家。此人厥后投靠了阉党,官任右都御史,加兵部尚书衔。钱龙锡对这样的人下手虽然不会手软。
但是,但是啊…
此次韩爌罢相,就是中书舍人原抱奇弹劾。姚宗文和原抱奇私交甚好。而当今天子一日连罢两首辅。认真是令他摸禁绝圣意。
崇祯直白的道:“第一,熊廷弼和姚宗文在辽东之争,熊廷弼是对的。朝廷要有一个盖棺定论!第二,姚宗文拿了万历天子二十万两白银去募兵,兵却不见。把银子追回来!”
“臣遵旨!”
崇祯看看低眉顺眼、态度敬重的钱龙锡,让钱龙锡离开,“卿去服务。他日朕再和卿详谈!”
崇祯走出昭和殿后,在走廊里鉴赏着西苑里的秋景。庭院里树木金黄,有暗香怡人。
虽然连抽了李标两耳光,打的李标溃不成军,欺压他认罪,搞到几万两的罚款!增益搞钱的大业。
但是,他的心情让李标搞的有点不爽。
他做了三个月的明帝,现在几多照旧有点代入这个角色的!陕西、京畿的民众受旱灾,作为天子,这要不要赈灾?虽然是要的!五十万两白银砸下去,让锦衣卫用刀看着,选派得力的大臣主持,照旧可以救许多人的。
这是一个天子应有责任感,这是一小我私家应有的恻隐之心、良知。
然而,他手里的钱必须要全力支撑两个月后的大战!
稍微背过政治课的人都知道,要抓住主要矛盾、次要矛盾。即将到来的京师大战就是当前的主要矛盾!
这一战,会让明王朝在户部尚书毕自严竭力运作下的脆弱的财政破产。这一战,会让黄台极获得足够的政治威望去称帝。这一战会让螨清掠夺大量的人口和资源,以至于建奴要消化到崇祯七年才会再次入寇。
所以,这一战他想要赢下来!改变大明这艘破船即将淹没的命运,将要从这一战开始!
他需要这一战所带来的政治威望!
任何一个马上天子,其威望是足以压制文官体系的。他需要政治威望来推动大明更深条理的革新!现在许多问题,他都没法碰的。
崇祯看着庭院里的秋景,另有远处的湖景,慢慢的将自己心中的杂念排除,看向远方。
朕躬有罪,无以万方。且待来日,换这人间!
…
…
帝尝言:韩爌,庸才也,无首辅之继续。李标,年壮性(情)强,然于国是无益,幸自知耻。钱龙锡,东林党魁也。可用之,宜防之。
——《崇祯见闻》,刘若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