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门生不知龚副城主,所言何意?”
“你知晓。”
“今日之事,门生简直该与太守道声谢。只是一来,不知此事与龚副城主有何关系,二来蜚语皆为虚物,于门生而言并无损失。门生身世草泽、心思缓慢,龚副城有何教诲尽管直说便好。”
赵水行动敬重,那双眼睛却直直地望向龚副城主,眸子里闪着隐隐的凌傲之气。
旁边的太守见状,上前道:“赵门生,请注意的身份!”
“无妨。”龚副城主一怔之后,不怒反笑,对太守摆了摆手招呼他出去后,向赵水走近了一步,“好,我就喜欢这样直接敢说的人。只不外若是如你所言对那些事都不在乎,年轻人,你可是要错过一个极好的时机啊。”
赵水垂眸缄默沉静片刻。
屋中变得静默,窗外传来庙里悠长沉闷的敲钟声,似乎声声撞在人心上。
龚副城主也没说话,泰然地走到圆桌旁坐下,将宽大的袖摆搭在腿上,就那样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。
如此过了一阵儿。
“什么时机?”赵水像是终于没忍住,轻声问道。
龚副城主笑了下,神态中带着早就预料般的从容,一字一顿地回道:“一个恢复你赫连二世子身份、且不再受世子声名所累的时机。”
窗外的钟声停了,房间内像是被瞬间抽去了什么工具。
“咚咚咚。”
房门在这时被敲响,外面传来太守的声音道:“菜已备好,可以上了吗?”
龚副城主闻声,往桌子劈面做了个“请”的行动,问道:“现在可以留膳了吗?”
移开目光,赵水看向门外,然后撇撇嘴角,稍作颔首拱手道:“门生赵水多谢龚副城主款待。”
没等他坐下,龚副城主便举手拍了拍,房门应声被太守打开,一盘盘菜肴跟在他身后被端了上来。
菜还冒着热气,白绿交叠,都是些豆腐菜蔬之类的素食。
太守向龚副城主行礼后,看着赵水满意所在颔首,在圆桌一边坐下。
“毗邻城庙,这家只有素宴。”龚副城主说道,“近仙者,先禁己身,脱世俗之所欲,而悟空者,方更近上天。赵门生,你觉得呢?”
“龚副城所言甚是。”赵水答道。
“吃菜吧。”
“是。”旁边的太守恭顺重敬地颔首道,小心地拿起筷子,拂衣夹菜。
赵水也随着他的行动提起筷子,伸到菜肴上,又觉索然无味。他实在咽不下饭,又将筷子放了下,抬头说道:“门生还望龚副城主见告,所谓的时机,是何用意?”
龚副城主看看他,只是笑着,没立即答话。
一旁的太守闻言,赶忙将刚放进嘴里的菜放下,回道:“年轻人,凡事讲得快了,还如何交流?且问你,今日堂中所言,是否有理?”
“有理,门生谢过太守。”
“由此可见,民心民言须得引导规正,你可赞同?”
“门生赞同。”
“吾等甚为星门之臣,负有‘灵人’之称,便与那万万千千的普通平民差异。星城之壮阔生长,需得倚靠吾等星臣的力量才可成事,此言在理?”
赵水缄口不答,反过来问道:“敢问这些与门生何关?”
兜圈子的太守被突然扯回的话题哽了住,没再往下说,而是冲他笑笑后徐徐后仰身子,侧头看向龚副城主。
龚副城主的眼眸中透出了些许锐利的光,他清了下嗓子后,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看来赵门生果真如听说中所言,是个直接不羁的性子……这样也好。这些为官之事现在确实与你无关,但赵门生,你可想过,未来入官为职,你想站上什么样的位置、又想为星城做些什么事?”
对于这个问题,赵水的脑中是一片空白。
自从他知晓自己乃赫连血脉、从小便被遗弃在外之后,他便从未再去想过这些。
“以你的能力,未来统领一军或是镇守一方绰绰有余。”龚副城主倒了杯茶,往前推已往道,“可若城中对你倒霉的蜚语一直在,而赫连世子又始终被奉在那么高的位置上,又怎么能完全展现你的能力?我想这些日子,你在山宫中经受的种种,怀疑、反驳、控制和被偏颇的争吵……应该即是你闹腾的缘由吧?那种,被压一头而无法施展想法与理想的滋味,呵,可真是不太好受。”
说着,他的思绪似乎有些飘远,目光晃神一瞬,又很快收回。
只见他沉下面孔,继续说道:“所以,本官有一个要领,可以让底下的民众越发平等而清楚地看待你们二人,就看你愿不愿意了。”
他的话中带着呵气,与桌上的菜升腾出的热气氤氲在一起,朦胧中藏着诱惑力。
“门生敢问,什么要领?”
“很简朴,年节上宴里找赫连世子比试,引他脱手伤人、致你伤重,届时当众理亏,众口铄金,本官借此将你善行列数于大殿之上,助你恢复赫连二世子的身份。”
听到这提议的赵水双目不由得瞪大,身子下意识地往退却开。
他平缓了下心内的讶异,眉头微蹙道:“门生不懂,年节上宴,既是城主邀请门生本就有恢复身份之意,何至于节外生枝?”
“那就要看你,是想被指指点点地获得那个身份然后束手束脚低人一等,照旧想扬眉吐气地站到那个位置上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赵水垂着头,眼珠来回转动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圆桌劈面的二人在无声中对视一眼。
“赵门生,龚副城主乃人中姣姣,提议定是事半功倍。”太守说道,“之所以这样提议,是因为龚副城看重你的才气,成大事者不拘小节,脱手是自己伤的也是自己,算不得星罚。”
可是它违心哪……赵水心道。
但他并没有将心之所思体现出来,而是故作惑然地抬眸,再次看向劈面,问道:“真的吗?”
太守笑道:“自然。”
“可众目睽睽,门生武艺本就比不得他,又怎么可能不露破绽……”
“星术万千,有一招叫做‘移转术’,若你心诚相信龚副城主,自可成事。”
“移转术?”赵水第一次听到过这个招式。
“是。”太守颔首道,看了眼龚副城主,见他没有阻拦之意,便继续道,“所谓‘移转操控’,是指一人完全关闭自己的灵力,让另一人的星灵入体从而获得更大的力量,通常用在危急时刻,只能自救的弱者或是平民身上。因为它的用处和运作的条件受限,所以不为多数人知晓,但一些星术古书上都存有纪录,是正统的星术所创。”
所以意思是,在与赫连世子的比斗中,龚副城主可以借他之手“帮”他到达目的?
让别人的星灵入体自己……怎么听着跟他将辅星化入付靖泽体内差不多?
然而可笑的是,同样是以救人之名,一个是正统星术,而他创的这个星术,却是让人人惧怕的“怪物”。
等等!
注入星灵、让他人身负灵力……
赵水的思绪突然间飘远到与当下情形相去甚远的一处,电光火石间,那让他苦思冥想数个月的要领,似乎现在有了眉目——
他情不自禁地弯了下嘴角。
劈面二人自然没有放过他这细微的神情变化。
见他不经意地露出愉悦之态,太守乘隙倾身道:“行此术者,若一人命殒,则星灵随之消散,因此非心诚者不行为,赵门生,看来龚副城主是真心帮你,如此看重,实在是你之所幸啊!”
他的话拉回了赵水的思绪。
“敢问龚副城主,肯为门生提如此建议,条件是什么?”他问道。
“赵门生不信本官?”
“门生不敢,只是以往在店肆里资助时,学到了个互惠互利方能恒久的原理。龚副城主看重门生,门生自然也想为龚副城献上绵薄之力以示恳切。”
龚副城主看着眼前这位目似豹狼般的青年子弟,突然间,似乎看到了当年的那个自己——雄心勃勃、志比天高。
年轻人哪……
总是那么生机蓬勃,又自以为智慧的。
“看来本官的眼光果真没错。”龚副城主露出一种耐人寻味的欣慰笑容,半倚在椅背上,说道,“既然如此,那咱们就明说吧。
星城为官,虽选拔的都是品行能力兼备者,但执念纷歧,仍会发生争执。正如刚刚太守所言,星城既已通天灵、威震四方,吾等理应使其生长壮大。
但如今星城的为政之路,崇尚无为稳之任之,才会致使近年来的滋乱频生、恶人有时机聚众作乱。本官不信那些虚无的预言之说,动乱灾祸,定与人为有关,也可凭人力制止,此为其一。其二,星城几百年来,虽然人人安身立命,但放眼境外,南有蛮族、北行荒原,世间之人未脱苦海者仍是不行胜数,那些施行暴政的地方你可能没有见过,充斥着歧视、奴隶,甚至灭族……吾等既有这个能力,所执之念,即是将眼界放在更高处,以求星城之扩、世间之幸。
赵门生,你如此年纪便在沙场中走过一遭,星力卓绝而应变灵活,具备成为一名优秀将领的许多优点。本官,以及那些同僚们,都很看好你的能力与未来,所以希望能够借此时机互帮相助,其中手段虽有失斟酌,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,究竟更重要的,是天。”
“天”一字被他抬高音调说出来,颇为掷地有声,让人听着难免或多或少地心潮起伏。
这天,代表的是权,是朝堂。
对于朝堂之事,赵水自然是茫然不知的。
龚副城主口中所谓的“那些同僚们”,又是哪些人……原来星城里浮摆不定的,不仅仅是外头的恶人们而已。
赵水缄默沉静着。
他听龚副城主说了这么多,或许只听明白了两件事——一是他想扩张星城,二是和他想拉拢自己。
不知道自己被“看上”,究竟是因为他的能力,照旧赫连家二世子的身份?
“本官知晓。”见赵水没作回应,龚副城主一手扶着桌沿徐徐站起道,“你刚入星门,讨论这些天下大事还为时尚早。不外既然你已踏入衍星可以与天共语,所思所想自然也要脱离世俗所限。此事你可以日后考虑,这次年节上宴给你铺好的路,算作本官招纳贤才的一份晤面礼。”
太守见势上前道:“赵门生,晤面礼已然备好,你接、是不接?”
赵水此时也已站起,目光在面前两人之间的转换中,不领着地瞥见窗外,那里又飘起一阵虚白缥缈的香火烟雾。
置身白雾中久了,一时竟忘记身处人间,模糊了双眼。
“无妨,你可以回去考虑,但是……”龚副城主说道。
“不用考虑。”赵水接上他的话,脸上现出微笑道,“门生惊骇,能得龚副城主如此费心,门生愿意一试,日后暂且岂论,这次门生愿信龚副城主,以示恳切。”
深深地弯腰作揖,赵水目光沉沉,却是一副不卑不亢的姿态。
龚副城主待他起身,视线相交间,慢慢地、很收敛地,露出了款款笑意。
“好。”
“年节上宴……朝臣亲眷都市去吗?”
“是。付门主的女儿也会去。”
似乎被点破心事,赵水怔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带着欲收未收的尴尬。
龚副城主笑道:“放心,上宴中星力高深者颇多,不会让你当着他们的面比斗。所见之人,不外是些普普通通、却最会传些风言的宫人而已,至于那开阳之女,你若想,可以把她引出来。年轻人倒是情长,但大丈夫,别太拘泥于此了。”
赵水闻言抿了下嘴,然后低眸寻思道:“门生另有一问——既是将灵力注入门生体内,天枢与开阳星门差异,红蓝星光岂不迥异?”
“赵门生考虑得细致——不外这并非难事。”太守回道,“本源的光去不掉但可以改变外在。灵力发于丹田,只要在丹田处衬上一层便可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既然另有问题,不妨坐下来继续用膳慢慢聊,好好的菜品可别浪费了。”
赵水看看那已不再冒气的菜肴,微微一笑,躬身向两位官员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