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口县城南十里外的艾山,这里山形奇特,如同倒过来扣在地面上的镬。正切合《葬书》所言的“形如覆釜,其岭可富。”是富口县有名的风水宝地。
在艾山南麓的一处山坡上,聚着几十人。
有十几个捕快乡兵,有十几位被雇来的乡民,其中两位官爷和书吏妆扮的人,如同佼佼不群,正是岑国璋和宋公亮。
哦,站在岑国璋身后的那一位也格外引人瞩目。他头戴范阳帽,穿着一身罩甲,背着开元弓和箭筒,手持一柄苗刀,此时的罗人杰已经有了几分猛将兄的风范。
自从脱离不着调的仵作职业,当了乡兵小头目,罗人杰一下子找到了人生目标。日夜苦练舅父教授的武艺,加上天生神力,武艺猛地见长。以前可以一小我私家赶着顺风堂二十人屁股后面打,现在可以撵着三四十人打了。
更神奇的是随着岑国璋后,大块吃肉,大碗用饭,二十岁出头的的他居然长高了一尺,横向也宽了一尺,有虎背熊腰的猛将之姿。
“你二人听到典史老爷的话吗?”罗人杰爆喝一声。正在一边指指点点的两位老汉,被他滚圆的眼睛一瞪,再暴雷般的声音一喝,被吓有点哆嗦。
“人杰,只是叫你问话,何须吓唬老人家。”穿着一身绿袍,胸口补子上绣着两只练鹊的岑国璋明显饰演着白脸角色。
他的和言善语,在凶神恶煞的罗人杰陪衬下,显得格加平和可亲。两位老汉情不自禁地向他这边挪了几步,拱手作揖,一个连声道,“典史老爷,就是这里,绝对没错了!陈掌柜的墓地是草民点的,就是这里。”
另一位赞同道,“典史老爷,小的是陈江氏的族长。陈双财是外地人,突然暴毙,来不及通知老家族人。所以他的丧事是陈江氏托付小的主持的。小的亲眼看着他的棺木埋在这里,错不了。”
“那好,公亮,叫人准备家伙,吉时一到,掘墓开棺!”
“遵命!”宋公亮正在跟民夫们交接开工的事宜,只见山脚处来了一行人,有的跑得快,有的跑得慢,明显分成两拨。
前面那群人跑得快,也显得很仓皇。他们一边哭一边喊,凄厉干瘪的声音在山坡上回荡着,吸引着四周的乡民们围过来。
“不要惊扰了我良人!”
“不要惊扰我们老爷!”
似乎在遥相呼应,后面那群人会停住,高呼一声:“不要动我陈兄棺木!”只是这声音,中气不足,有气无力,又隔得远,飘飘荡荡像是断线的鹞子,勉强飘到山坡上众人的耳朵里。
岑国璋和宋公亮对视一笑,这鱼儿终于上钩了。
“公亮,苦主来了,我们先等等吧。大有,把凉伞撑开,这大热天的,真的要把本老爷热死。”
岑国璋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,一边嘴里牢骚着,谁叫他为了保持朝廷威仪,穿得衣服最整齐也最多。官服是以威仪为主,从来不会考虑透气凉快。这么大热的天,穿着一身整齐的官服出来行走,确实需要勇气。
唉,没措施,有收获必须要有支付。
岑国璋在凉伞下热得满头大汗,但他的官服起到了应尽的作用。山脚下跑上来的第一群人,一眼就看到了正主,在人群中如同黑夜萤火虫的岑国璋。他们直奔过来,来到跟前,然后齐刷刷地跪倒,哭天喊地地诉说起来。
“典史老爷,求你放过我的亡夫/老爷,让他九泉之下能得安息。”
这些人多是陈家仆人随从,丫鬟老妈子,跪在那里只是干嚎,真正哭得肝肠寸断的是他们的主心骨,打头的一位少妇。
她二十岁出头,穿着孝服,双目含春,朱唇含丹,七分颜色被一身俏烘衬成九分,娇弱感人,楚楚可怜。
岑国璋饶有兴趣地审察她一番,悠哉地并不答话。正主都还没到,急什么!
陈江氏看到典史老爷坐在那里,像是在看戏,丝毫反映都没有,尤其是那双眼睛,肆无忌惮地看着自己。只是这种目光跟其他男人充满贪婪兽性差异,这是一种很平和地审察,就像是在欣赏一幅名画。
陈江氏心中羞恼,不知是羞愤自己的戏毫无效果,照旧恼怒岑典史没有被自己的花容月貌吸引住。
只是她想起临来之前,有人嘱咐过的话。这次典史大人来者不善,一定要好生应对。陈江氏只好咬着牙,继续挤着眼泪,扮着苦情戏码。
可惜半刻钟已往,再丰满的情绪也慢慢地松懈下来。哭得嗓子嘶哑,感受自己把一辈子的悲苦都倾倒出来,眼看就要挤干了的陈江氏,心里悄悄着急,活该的冤家,怎么还没来,奴家快要撑不住了!
这时,白斯文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坡,后面是曲文星、林万优、王茂才、张德昌等人。
见了面,白斯文勉强作了揖,“典...史...大人,为...何...为何...要...要掘人...宅兆。”
岑国璋不在意地摆摆手道:“白秀才,把气喘匀了,慢慢说,我们不着急。”
白斯文强撑不住,扶着两位仆人的肩膀,胸口一起一伏,就跟一口破风箱,整个山坡只听到他噗嗤喘息的声音。
陈江氏也像是来了主心骨,不再哭泣,坐在一边的地上静静地期待。岑国璋从她的嘴角边,看到飞逝而过的喜色,心里也有了数。看样子,自己这回能有功而返了。
等了半刻钟,白斯文终于喘匀了气,正要开口,岑国璋却笑呵呵抢先地说道:“白秀才,没事多锻炼下身体,不要着迷于酒色之间。你这小身板,跑几步路就喘成这样。要是秋闱时被关在贡院里几天,都不知道你能不能扛已往?”
白斯文听到他的挖苦,心里恼怒,但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,开口说自己的话,还直奔主题。
“典史大人,为何要掘我陈兄的宅兆,扰他亡魂?”白斯文“正义凛然”地说道。
“陈兄?不知死者陈双财是白秀才什么人?”岑国璋不急不慢地反问道。
“是在下的至交挚友!”说完后,一脸深情的白斯文还挤出了两滴眼泪来,“我那英年早逝的双财兄啊!”
四周围观的乡民们,也似乎被他这情真意切的演出所感动,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白秀才不愧是念书人啊!真是有情有义之人!”
“是啊,那典史大人干嘛要无缘无故掘人宅兆,开棺暴尸?”
“不知道。只是官府这么做,太不人道了吧。”
“是啊,陈双财有白秀才这样的挚友出来资助,阻止暴行,想必九泉之下也瞑目了。”
“就是就是!”
听到传来的这些议论声,白斯文心里一喜,看样子自己的战略已经初见成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