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泉嘴角微微抽动,张默算得上老奸巨滑,对自己的位置摆的很正,他说的没错,在这大局面前,你一个寒门身世的八品县丞,连炮灰都算不上。那位的手段有些下作,花样却很大。
没等他开口说话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声音很重,这是给里面的人提醒。别看只是一个小县城,官面上该有的规则,丝毫都不会少。
“何事?”县令与县丞谈判,通常不会有人打扰,不管你是属于哪一边的,都市给两人留出空间。
“报,横水码头有官船船队停靠。再报,刚收到的邸报,户部左侍郎姚大人,自请流放五千里,流出云。”门外的是礼房主事儿,是县中八位主官中的一位。
报信儿这种小事,原本该由小吏来,礼房主事亲自汇报,可见他心中急了,更是怕下面的小吏说不清。
官船船队,户部左侍郎自请流放出云,两条信息放在一起,就有些耐人寻味了。
张默低头不语,朝堂上的事情他所知不多,这位姚大人他不认得,不外官职很清晰,三品大员。
大周以政事堂主政,有三位宰辅,政事堂之下是六部,六部各有尚书一,左右侍郎各一,按左爵右勋为制。
翻译过来就是说,有三位宰相,一正二辅,接下来是六部部长,以及十二位副部长,由这二十一位,组成一个对大周天子卖力的最高领导机关。
宰辅为一品、尚书二品、侍郎三品,这是实权大员。
除此之外,高品阶的官员另有许多,可手中没实权,位高权不重,和这些位是没得比的。
“姚千姚大人……张县丞,随我一起迎接。”会泉站身声惊呼一声说道。
见鬼了,象姚千这样的大人物,不管出了什么事儿,邸报都市第一时间传遍大周,邸报和船队同时到达,怎么可能?
出云府有领土县,是大周西南边陲,自然算不得好地方,可这里四季如春,气候宜人,南面又有寒山山脉阻挡,海风无法北上,北方冷气又无法吹到这里。虽是山高林密,可耕作面积不多,却足以保证当地黎民求活。
这样的地方,自然不是发配流放之地,偶尔有流放到此的官员,也只是朝堂上的龌龊事儿,又欠好下死手,才会选择出云。
别说侍郎这个级别,六品以上的官员,就没听说有流放出云的。
二人急急遽的向外走,外面早已经备好了驴,张默不知道这位姚大人的厉害,可该作的照旧要作的,边走边说:“派人马上去城南,把那处空着的张家老宅清理出来,再派人去通知张家宿老。让户房的人调集驴车,礼部那边可知有几多官船,船有多大?能不能判断出姚大人身边的人有几多?”
一条条一项项的落实,两位县主官人还没出城,该部署的都已经部署完了。会泉看着张默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,将事情部署的明明白白,不得不认可,这位和他斗了三年的当地寒门,简直是难得能吏。
蓝县三面环山,一面临寒江,百里水路上有横水、洛水和渭水三座码头,其中横水码头最大,可以同时停靠三艘五百石大船。
横水码头上,三条官船已经停好,河面上另有六艘官船在期待,姚千一身儒服,头戴儒巾,两条飘穗在风中飘舞,脚下官靴,迈着四方步,稳稳的走下跳板,站在码头上,抬眼四方。
身后随着一个俏丽的小厮,一眼就能看出,这明明是位靓丽的小女人,女扮男装,她自己却丝绝不觉得的鼓涨涨的前胸已经袒露出其真身。
“爹,这里好穷啊。”小女人完全没有伪装的觉悟,张口说道。
“嗯,此处是我大周西南,隔棘县至胄县,即是大周的西南边锤,与蛮族接壤。山多地少,生产匮乏,山脉纵横,山中多有山民,乱我大周。”姚千随口说道。
“听说此地不缺粮?”小女人疑惑的问道。
姚千淡淡的笑了一声,低头慈祥的看了一眼小女儿:“户部有籍,出云人口两百八十二万余,这蓝县只有一万八千人,自然是不缺粮的。”
言下之意,因为人口少,粮食才够吃,大周要地的一县,人口是这里的两倍甚至是数倍,同样的土地,基础养不活那么多人的。
就算人口少,这里也只能勉强维持,整个大周,又有几个县敢说衣食无忧?
时间拿捏的很准儿,父女二人聊了不到半刻钟,一行人骑着驴急遽而来,在这一行人身后数里,远远的可以看到大量的驴车和民夫。
百步之外,会泉和张默下驴,整理衣襟,快步上前,一躬到地:“下官大周出云府落霞州蓝县县令会泉、县丞张默,迎接来迟,还请姚公恕罪。”
县中有礼房,亦有主事儿,可这时候,一个小县城的礼房主事儿,怕是话都说倒霉索,只能由会泉和张默部署。
“嗯,会家子?”姚千有些惊奇,会家可是名门,就算让家中子弟出门历练,也不行能部署到这等偏远的小县,除非……
抬头望天,心中思考,会家家主会姬可有这等眼光?
“是。”会泉连忙应道,姚大人身世望族,比名门低了一筹,可人家是姚氏家主,而他会泉只是会家一个不起眼的嫡枝,身份相差太大,就算他爷爷劈面,也要低姚千一头。
“县中存粮几多?”姚千问道,既然是名门之后,倒不用客气,姚家与会家算不得亲近,可是在这边远县城,算是一路人。至于那个县丞,姚千全当他不存在。
“官仓、平仓、备仓,共存粮三万八千石,新粮两万六,陈粮一万二,另有咸鱼四万尾、腊肉、熏肉一千石,帛百匹、麻五千五百匹。”张默是能吏,会泉也不差,能力是相当强的,县中的基础数据,不用过脑子,张口就来。
姚千并不意外,能被派到边城的,不是弃子就是精英。如果是被放弃的子弟,就不行能按他盘算的时间到达码头,既然来了,自然不会太差。
“兵甲利否?”姚千再次问道。
会泉和张默同时变色,先问粮,再问兵,这是……
“县兵七百五,兵甲倒霉。”会泉硬着头皮说道,在此之前,府、州都曾抽调蓝县县兵出战,借着蓝县的落霞驴最好,每次都能混个后勤辎重,真的要打仗,蓝县的县兵怕是没戏儿。
上次剿匪,其实就是走个过场,依然能看出蓝县兵甲的水准,就算有意放水,人家棘县的县兵都到了,蓝县的县兵还没出城呢。
落霞十县,兵甲最强的自然是胄县,人家与蛮族接壤,小摩擦不停,虽说总是死人,可兵是越打越强,没打过仗的兵,就算兵甲齐备,也只是样子货。
“风土如何?”姚千并不意外,大周能打的兵是有数的,别说蓝县,就算胄县的县兵,他也看不上眼儿。或者说,大周除了几支强军之外,其它的统统是垃圾。
“目前看来,风调雨顺,民风淳朴。”会泉回道。
“呵呵……有趣。”姚千带着女儿,走向驴车,身后数十位身着儒衫的年轻仕子,手持竹简,神色凛然,紧随其后,没人说话,四人一车,按顺序坐到驴车之中,挑开四面的帛帘,盘坐车中。
“儒家门生?”张默小声问道,蓝县是小地方,没有儒。
什么是儒?
读卷识字者?
并非如此,识字能读卷册的人多了,那不是儒。儒可以用一句话总结出来:养浩然正气,不畏鬼神者方为儒。
这不是唱高调,而是很是实在的一句话。前一句浩然正气,指的是儒家修行的目标,只有修出浩然正气,才气称儒,学儒的人,只能称仕子,也就是学生的意思,这个学生特指修儒道。
不畏,自然就是不怕的意思,鬼神是代指,包罗的不仅是虚无缥缈的鬼神,还包罗神、圣、先知和萨满。再直接些,就是有能力反抗兽族、蛮族、牧族和山民中的强者。
儒是大周的重要基本之一。
大儒是泛指、尊称,指那些已经修出浩然正气的强者,至于有多强,按大周人习惯的九品制,大儒的强弱,要用品阶来区分。
“这位是大儒?几品?”张默好奇的问道,他对儒道了解的不多,落霞州倒是有大儒,那不是他能接触到的。
“是大儒,几品不知道。”会泉摇头说着,跨上驴。
“你是名家之后,为何不修儒道?”张默今天的问题特别多,以他和会泉半敌对的关系,这些话平时是不会问,会泉也绝对不会答,既然是半个敌人,凭什么教你?
大周可不是前世,师徒关系是很亲密的,学识更是很是珍贵的工具,有钱都买不到,所以有师傅如父子,更有一字之师的说法,换到张轩的时代,不认识的字问百度就好,问你只是顺嘴儿,爱说不说。
会泉头怒视:“你当过兵出过征,积功为丞,为什么不修习武道?”
“哦……”呵呵,和老子一样,也是个棒槌,张默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