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篇:风雨不问孤行人
月黑见渔灯,孤光一点萤。
微微风簇浪,散作满河星。
“呼尔日的勇士永远不会被所谓的死亡打败。王会给予他们最尊贵的荣耀与职位,呼尔日所有的战士都将以他为荣……”
什么才是真正的尊荣?死无全尸?
血是红的,冷的,肉是苦的,腥的。
人,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怪物?
“元后上官策生性好妒,蹂躏糟踏王室血脉,自今日起永居梓宫,不得过问朝堂之事。”
那一年,上官策二十二岁,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,却被一纸诏书困在了高墙之中。
他冷眼看着哈勒希尔下令破除了他加入制定的所有律法,片面打破了与各国签订的宁静协议,不停挑起战争,只是冷笑。
莫非,这也是呼尔日的旨意不成?
从东夷的土地踏出来的那一刻,上官策看着眼前大离的万里河山,突然觉得满身都轻松了不少。
当看到离国都门的时候,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是什么。
他的父亲死在了战场上,被一个大离将军杀死了,可是他的尸体却是被那些叔伯分食殚尽,母亲也因其自杀。
上官策想,如果他真要为父亲报仇,如今的东夷八王一个都跑不掉。
戴着斗笠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衫,身上背着一把长剑,孤零零地走在街上,两侧的商铺偶有开门做生意的,但大多是药铺寺库之类,并无歇脚之处。
天空阴沉得厉害,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身上,在他单薄的白衣上晕开淡淡的水痕。
眼看着雨势越来越大,刚刚照旧毛毛细雨,这会儿竟是有了瓢泼大雨之势。
就在这时,前方拐角处竟是突然冲出了一大一小两抹身影,身形似影如魅,几息之间便掠到了上官策的身边。
还未来得及反映,只感受手臂上传来一阵不容抗拒的拉力,下一瞬,上官策整小我私家就站在了一间药铺的屋檐下,面前站着的赫然就是刚刚的那两人。
“乔二叔,说了几多次让你不要跑远,就是不听!这次还好有我捡到你了,否则等你出了离都,看谁还能送你回来!”
小一点的是一个容貌精致的女孩,或许七八岁的模样,身上的蓝色云锦裙被雨水打得有些湿,梳得整整齐齐的两只羊角辫上绑着淡蓝色的发带,更显得小孩精致可爱。
高峻的身影是一个成年男子,身上穿着和女孩相同颜色的衣衫,面容俊秀很是,声音降低悦耳,笑得豪爽。
“好好好!这次多亏了咱们长乐丫头把二叔捡回来,二叔下次不敢了好欠好?”
男子语带宠溺地哄完自己的小侄女儿,这才把目光落在眼前这个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神秘人的身上,从上而下审察了很久才淡笑着开了口。
“这位兄台不是离都当地人罢?孤身来此可是有何要紧事?”
上官策能感受到那审视的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了身上,似乎要透过斗笠看到他的真实面目一样。
目光不是很友好,但也没有什么恶意。
他这般想着,微微抬指松了松藏在衣袖中的短刀,却是没有回覆男子的问题。
见劈面的人不说话,乔茫倒也不介意,唇角勾起一个痞气的笑容,弯下腰将腿边的小女人放在宽阔的肩膀上。
“若是事情不着急,便到里面歇歇脚吧,看这雨势没有一个时辰是停不了的。”
说完,便径直朝着一旁大开店门的药铺走去,药铺上方“同仁堂”三个大字高悬,阵阵草药香混杂在雨水中,直沁人心脾。
上官策在原地驻足了很久,才走了进去。
他没什么要办的要紧事,甚至连接下来要去哪里都不知道。
“师父!”
“来了小丫头,别叫魂了!”
男子肩膀上的女孩一进了大堂便喊人,声音脆生生得极其好听,楼上也很快就传来了回应。
显然这二人与这店家极其相熟。
男子和柜台后的伙计都笑着看她,脸上皆带着宠溺的笑容。
那样发自内心的疼爱骗不了人,他们喜欢这个孩子。
上官策站在后面冷漠地看着那个女孩,不意女孩突然转头看了过来,眼神澄澈无比,如同两颗上好的黑曜石。
“哥哥过来坐,你口渴吗?”
女孩从男子肩膀上落在了地上,后空翻的行动爽性利落,一看就知道是有些功夫傍身的。
上官策僵着身体任由她拉着衣袖坐到了角落里的圆桌前,有伙计过来看茶,袅袅茶香掠面,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感受。
“多谢。”
他有些拘谨地坐着,劈面坐着目光如炬的乔茫,身旁的女孩靠的极近,险些挨到了他的身上。
“敢问左右尊姓台甫?”
“不敢。在下姓方,单名一个策字,表字朿竹。”
他随口编了一个名字搪塞过乔茫的刻意打探,尔后又将头上的斗笠摘了下来,露出那张漂亮的面容,只是眼睛的颜色是黑的。
他懒得易容,但总归记得大离人应当都是玄色瞳孔,这才没有袒露了自己的身份。
“……美人哥哥!”
没前程的某公主殿下一瞬间就被上官策的盛世美颜迷得四五不着六,一个劲儿地往人怀里蹭,简直没眼看。
“美人哥哥是哪里人士,年岁几许,可否婚配……”
二十二岁的上官策还未练就日后的百毒不侵之体,看着趴在胸前的小女人僵硬着身体,两只手都不知道要往那边放。
男子一贯淡漠的脸上竟是多了几分惊慌失措,下意识地便朝劈面的乔茫看了一眼,没想到却看到了一双含着笑意的深邃眸子,里面的温度烫得吓人。
“你……”
乔茫看着被长乐缠上的少年手足无措的模样,不由失笑。
罢,一头不慎迷了路的小鹿而已,何须故作为难呢?
“长乐,不得无礼。”
浑朴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,中气十足。
只见前一秒还抱着自己的女孩瞬间坐得笔直,露出一副灵巧的笑容,朝着来人甜甜地唤“师父”。
“南神医。”
乔茫起身,让南天宫坐下,自己则坐在他的右手边,正好紧挨着上官策。
胡子花白的老者一把将女孩拎到了自己的怀里,抬手佯装生气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敲了一下,后者灵巧地陪着笑,满目舐犊之情。
真好,她被这么多人爱着。
这即是大离黎民的生活了,没有所谓的神明,也没有任何苦难。
外面的雨还在下,湿润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,却无法冲散满堂的温馨之意。
上官策这个陌生人的到来也不例外,老人在笑,小孩在闹,时不时还会同他搭几句话,都是无关痛痒的关切之语,却并不会让人觉得反感。
很好,很羡慕。
“朿竹前来离都可是有要事要办?”
“并无。”
“那是……游玩?”
“……算是。”
耳畔是女孩和老者逗乐的欢声笑语,眼前是男子浅笑的俊美面容,上官策只觉得这一切都有些模糊,宛若南柯一梦。
“那左右计划何时动身离开?”
离开?是了,他总是要离开的。
“等……雨停了。”
神情模糊的上官策没有意识到,他和男子靠得有多近。
手臂蹭着手臂,肩膀挨着肩膀,以至于男子能清晰地看到他白皙的侧颈上,衣领遮不住的那一抹玄色隼羽。
“那还真是可惜了。我离都的好去处千千万,朿竹算是见识不到了。不外等哪日朿竹再来离都玩,可以去齐恩侯府寻我……”
“我名乔茫,旁人都唤我一声二爷!二爷此外不会,吃喝玩乐样样在行,定让你……”
出门走两条街就能走丢的乔二爷“大爷不惭”,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。
后面的长乐体现,简直没眼看。
雨会停,天会晴,可是那条荆棘丛生的路却永远看不到尽头。
野径云俱黑,江船火独明。
风雨晚来疾,惟余孤影行。
在雨势初歇的时候,上官策背着他的剑离开了同仁堂。
雨后初晴,阳光普照大地,暖意各处生。
在他身后,一大一小两抹身影一直目送着他消失在拐角处。
“乔二叔,等下次晤面,咱们把他偷回家好欠好?那样的眼神,就像一只迷路了的小鹿一样,怪让人心疼的。”
乔茫笑,目光望向那道身影消失的偏向,道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