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源县汽车站,人声嘈杂,出行的,送行的都挤在了车站300来平的大厅里。
“嗯嗯,跌不起,跌不起,让让让让,后面有孕妇。”
三十出头的小哥,皮肤黑黢黢的,身上背着两个大编织袋,红蓝白条的,左右手也是挎满大包小包。
嘴里叼着两张车票往前挤出一条道,好让身后随着的女人有地儿落脚。
小车站里人满为患,上一波人刚刚检票走,陈珂的身边空出了个位子。
清道的小哥因为踢到了闭着眼睛休息的陈珂的脚,正忙不迭的道着歉,却又因为嘴里咬着车票,吐字不是很清晰。
陈珂忽地一下睁开眼,车站的嘈杂声使得陈珂泛起了耳鸣。
落地时被撕裂的痛让陈珂头皮发麻。
死亡的窒息感让陈珂像个刚溺水被救上岸的人,大口大口的呼吸着。
“媳妇,这小女人身边有位子,你坐一下。
小女人一看就是念书人,让咱儿子也沾沾书生气,未来考个好大学。
我去给你买点吃的,咱儿子肯定饿了.......”
小哥一口一个儿子,叫的好不亲昵。
“你怎么就知道是儿子了,没准是女人呢。”女人白了小哥一眼,娇嗔道。
“是是是,管他女人儿子,都是我老李家的好苗苗,嘿嘿。”
小哥哂笑着,放下身上手上的大包小包转身去扶自己的媳妇。
女人左手搭在男人手上,右手捧着依然平平的肚子,顺势坐到陈珂身边的空位上,一脸的幸福。
被撞得手臂的陈珂,机械般动着身子。
是她的手臂,没错,是完整的手臂,没错。
摸了摸脖子,头还长在脖子上没错。
胸膛里跳动着的是强有力的心脏也没错。
可她清晰地记得,汽车锃亮的车门上的她的影子,是散落一地的身体部位。
落地时,因重力撞击,身体被撕裂的痛感还在,现在,她都还能感受到身体上火辣辣的痛。
“呀,妹子,你也是去敏江的嘛,我们一趟车的呢。”
坐在陈珂身边的女人瞅见陈珂手上拿着的车票,便将她手里拿着的车票往陈珂手边一对。
“我们都是去敏江的呢,又都是金源县人,小妹,我们相互留个电话吧,到了敏江,老乡之间也有个照应的呢。”
稍稍清醒的陈珂,在听到女人说敏江,金源时,刚刚还能感受到在胸膛里跳动的心脏,又漏跳了一拍。
敏江,何其熟悉又何其恼恨的地方。
那是个困住她余生,那是个她生儿育女,历经悲欢,直到生命终结的地方。
金源,何其熟悉又何其陌生的地方。
那是个她出生长大的,在敏江生活的余生里,几多个午夜梦醒,想回却回不去的地方。
捏在手里的车票被汗水浸得有些湿软。
车票上“金源至敏江”的大字刺激着陈珂的神经,车票上显示的日期更是让陈珂停止了呼吸。
2010年6月9日。
这是29年前,陈珂只身去往青梅竹马陈博明身边的日子。
无知的自己,理想着轰轰烈烈的恋爱的开始,憧憬着未来贤妻良母的日子。
事实残酷,在踏上去往敏江的车辆时,就注定了她这一辈子的不幸福。
陈珂这下子是真的蒙了,自己不是从敏江市人民医院住院部楼顶一跃而下了嘛?
被撕裂的痛还在,陈博明发抖的样子她还记得,另有小三歇斯底里的尖叫,死亡时那无尽的黑暗,都历历在目。
那现在一睁眼就在2010年的金源县车站又是怎么一回事?
陈珂握紧了手中的车票,修剪悦目的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肉里。
白嫩的掌心里渗出的血,像是白雪地里盛开的娇艳红梅,疼痛使得陈珂意识到,她现在是在世的。
“小妹?小妹?”
看到陈珂盯着自己手中的车票,一脸呆傻的样子,女人推了推陈珂。
“小妹,广播里喊了,15分钟后要检票了,哎,小妹,我们互留个电话吧。”
女人看陈珂终于理她了,忙从口袋里翻出小灵通,出门在外,多个老乡多条路。
陈珂一把抓住了女人的手,焦急的问道:“嫂子,现在是什么时候?”
突然被人抓着,女人吓了一跳:“现在啊,7点40了啊,怎么了?”
没获得自己想要的答案,陈珂更急了:“我问的是今天是哪年哪月哪日?”
“妹子,你逗我呢,一看你就是个念书人,喏,那上面不是写着嘛,2010年6月9号啊。”
女人抬手指向售票窗口上方挂着的巨大提示牌。
提示牌上的红色字样刺痛了陈珂的眼球:金源县汽车站,2010年6月9日。
确认到自己是重生了,照旧重生在犯错误的那天,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媳妇,妹子这是怎么了?要离家了舍不得嘛,媳妇你还不赶忙慰藉慰藉妹子。”
买好工具回转回来的小哥看到陈珂拽着自己媳妇大哭,想虽然的以为陈珂是因为离家,不舍得才哭的。
“不知道啊,一开始就呆呆的,然后又魔怔了似的,不停地问我今天是几月几号,再然后就抓着我哭了,我又没欺负她,可能.........”
女人说着说着,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,意思是陈珂脑子可能欠好使。
小哥挤了挤眼睛,示意女人别瞎说,看着眉清目秀的一小女人,应该不是傻子。
既然知道自己重生在犯错的这条,陈珂的第一反映就是:不去敏江,停止犯错。
女人手一空,回转头来,只见陈珂已向车站出口走去。
忙喊道:“哎,妹子,马上检票了,你去哪儿啊?”
见陈珂不理会自己,女人转身没好气地白了男人一眼。
“我就说这小女人差池劲吧,看着白白皙净的一人,没想到是个傻子。
赶忙走,赶忙走,就你这眼神,哪里就会看人了,还让你儿子沾沾书生气呢,别转头沾成个小傻瓜......”
临近暑假,小车站都是外出或探亲或务工的人,汽车站人挤人,很快,女人的声音便被鼎沸的人声淹没。
陈珂往车站出口走动的脚步变得越来越快,最后竟酿成了小跑起来。
敏江,去TM的敏江,这一辈子她都不行能去的了。
现在的陈珂就一个念头,回自己的家,回那个上辈子自己心心念念的几十年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