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经过一整天的商议,蓟县的决策细节终于确定了下来。
这其中,既有积极的一面,好比继续以蓟县为幽州牧驻地,哪怕忍受窝囊气;好比派钟全和太史慈前往代郡,着手增强对府兵的训练;好比遣使携带赏赐去往夷狄各部,调整一些久拖不决的矛盾等等。
也难免消极的一面,好比劝民众迁移的说辞主要是到了代郡会如何,而不提留下来可能泛起的结果;好比计划中拨付给公孙瓒的粮草军械还凭据约定继续筹备;好比从领土及三郡撤出守军时,不将原有的军事设施拆除等等。
但不管怎么样,总的战略照旧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:被动接受、主动应对。
田瑭心中其实另有一个纠结之处无法解开。
朝廷如此部署,明摆着是量刘虞之力,结四家欢心。他们真的不怕刘虞会因不满而铤而走险,盘据一方?
田瑭才不会幼稚地认为刘虞对朝廷绝对忠诚,就能换来朝廷对刘虞的绝对信任。反之,亦然。
虎豹不堪骑,人心隔肚皮!这天下哪有什么绝对的你情我义,不外都是些纠缠着利益算计的相互利用而已!
所以,朝廷的这封诏令,要么是头痛医头、脚痛医脚的短视,要么就隐藏着无法轻易看穿的深意。
很明显,期望朝廷短视,只是自欺欺人。
这封诏令,一定不会简朴。
想到这里,田瑭才意识到了自己可能遗漏了什么。
他对刘虞的印象一直是建设在“忠节卫国,以公为归”的基础上,而这个基础一泰半来自他对历史的了解,只有一小半来自这一年的接触。
这个基础是否牢靠?刘虞是不是一个毫无私心的人?
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,但这个问题很有意义。
连他这样一个跟刘虞旦夕相处的人都不能肯定刘虞的人性,况且千里之外的朝廷!
朝廷会如此下诏,损失的都是刘虞的利益,那在谋划时,岂会不将刘虞所有的可能反映都考虑进去?
在朝廷眼中,刘虞有可能会做出什么样的反映?
田瑭玩味着这个问题,出了刘虞府邸后,便信步往四句书院而去,这时候学生们应该已经下课了,那里平静,正是思考的好地方。
田瑭努力将众人商谈的一切暂时忘掉,集中精力回到这封诏令起草的原点,去思考朝廷会如何预判刘虞的反映。
无非三种,一是愤而反抗,二是忍气吞声,三是辞官而去。
若愤而反抗,那刘虞就不再是那个对朝廷赤诚忠心的刘虞了。朝廷大可再下一封诏令,命公孙度、公孙瓒、袁绍群攻刘虞,已经接受了封赏的袁绍和公孙瓒不行能不遵朝廷旨意,否则封赏就是一纸空文;公孙度为让朝廷认可他平州牧的职位,也会奉诏兴兵,而且只会打得更狠。
更况且幽州那千里之地,百万之口,谁都希望纳入自己治下。
试问,在三方的围攻之下,刘虞能有几分胜算?
届时,刘虞将以一个反贼的身份被正法。
田瑭走进书院,除他的几位徒弟仍在书写着什么,偌大一个授课厅只剩下几位老先生在角落里聚谈。
徒弟们起身朝田瑭行礼,那几位老先生却端坐如一,只是拱了拱手就算见过礼了。
田瑭不以为意,这本就是他主张的学术气氛。他朝几位挥了挥手,便径直去往自己的书房。
作为四句书院院长,田瑭拥有一间独立的书房,除他之外,连刘虞都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。
书房内并没有许多书卷,因为田瑭也不怎么看那些所谓的圣人文籍;书房内也没有笔墨纸砚,因为田瑭写的字太差,他索性自暴自弃,不动笔了;书房内更没有装点身份气质的摆件饰物,因为田瑭只允许极亲近的人进他的书房,和他们显摆有什么意义?
他的书房内现在却有一张精致的小桌和几件简朴书房家具,小桌的桌面上镌刻有镂空云纹,还顺着纹理镌刻了一些凹槽,桌面下是一个抽取式的方型木质水槽。
没人明白这是干嘛用的,田瑭也一直将其闲置着,但它却一直摆在书房正当中,显得很突兀。
这其实是个茶水桌,找木工做好后田瑭才想起来这时代还没有茶叶,只能不宁愿宁可地将其闲置。
在茶水桌旁边坐下,田瑭一边在桌面弹跳着手指,一边继续适才的思路。
若刘虞逆来顺受,那朝廷一定是乐见的,因为关东总算平定,朝廷威望得以张扬。
而刘虞彰显了自己的忠诚,朝廷也可放心地让其制约公孙瓒。
……
等等!
纵然刘虞逆来顺受,朝廷就会对刘虞放心吗?
田瑭发现自己又陷入了简朴的人情思维。家国大事,岂是人情思维可以理解的?
必须从利益,甚至权力的角度重新审视!
略一思索,田瑭顿觉后背发凉,敲击茶水桌的手指也情不自禁地僵在那里。
他知道真实的历史,再有半年左右的时间,公孙瓒和刘虞的矛盾将激化到不行和谐的阶段,尔后刘虞举兵攻打公孙瓒,反被公孙瓒击败俘虏,最后被杀!
映照历史,他终于洞见了朝廷的真实意图!
原来在息争的外衣下,还藏着如此险恶的政治阴谋!
田瑭倒吸一口凉气。
朝廷基础就不信任刘虞!无论刘虞如何选择,哪怕是辞官,也免不了一死!
为什么会这样?
熟读历史的田瑭一瞬间就想到了答案,因为袁绍曾经联络几位诸侯共推刘虞为天子!
刘虞虽然拒绝了,但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。万一再有人动这个心思,下次刘虞还会不会拒绝?
所以他必须死!
因为刘虞在幽州黎民心中享有高尚的威望!虽然刘虞是在为朝廷收拢民心,但拥有威望的从来只能是天子。
所以,他照旧必须死!
因为刘虞和袁绍有勾通的可能,若不设法增强公孙瓒的实力,一旦刘虞真和袁绍勾起起来,公孙瓒基础不是对手!那样的话,整个幽州和冀州,甚至青州、兖州、并州都可能被刘虞和袁绍协力占据!一个是具备天子潜质的人,一个是四世三公的能臣,谁也不敢保证,不会再泛起一个光武帝刘秀!
刘秀的泛起对于天下人来说是好事,对于新朝的王莽却是祸事;刘虞的崛起对于天下人或许是好事,对于已经岌岌可危的东汉朝廷,却一定是最大的祸殃!
就像宋太祖赵匡胤肯定会干掉南唐后主李煜,宋高宗赵构肯定要干掉“伪楚”天子张邦昌,纵然李煜和张邦昌已为阶下之囚!
现在的天子,也一定要干掉刘虞!
为什么?因为天下只能有一杆旗帜!就算李煜和张邦昌自身只想隐居苟活,也免不了有野心家借他们的名号起事。
要杜绝这种情况,最彻底的措施就是从肉体上消灭他们!
朝廷没法直接对位高权重,又人望极高的宗室刘虞下手,那会寒了天下人心。
所以朝廷这是要借公孙瓒的刀,杀可能威胁皇权的刘虞!
这阴谋是谁想出来的!是那位称为“献帝”的天子?照旧那位正在天子身边侍奉,号称“毒士”的贾诩?
无论是谁,能布下如此精妙的息争之局,并在其中潜伏杀机的人,其心智都不是田瑭可以相比的!
田瑭从座位上跳了起来,在过来求教的徒弟们惊讶的目光中,夺门而出。
他必须立刻去见沮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