跪在一品楼门前的那个伙计,名叫宋小云,十六岁。
他来到一品楼学厨已有三年时间,不外这三年的时间,他却只学会了一道菜。
但就是这一道菜,却害了他。
这道菜的名字叫作芦笋烧虾球。
春夏相交的时候正是芦笋生长最旺盛的时候,所以客人们都爱来店里点这道菜。
新鲜的竹笋配上嫩滑的虾球总能让食客们口舌生津,饭也会多吃上几碗。
那天掌勺的赵师傅和往常一样准备烹制他的拿手菜品芦笋烧虾球,但是菜刚下锅,腹中却传来一阵绞痛。
肚子坏了,赵师傅忍不住皱起眉头,小腹内一阵排山倒海,险些要崩出最后一道防线。
他实在憋不住了,便将锅离火,口中高呼:“宋小云看着灶台!”说罢便急遽奔茅房去了。
赵师傅也不知道昨天是吃的什么工具把肚子吃坏了,去了半天都没回来。
前面的客人不停催菜,跑堂的王二心急如焚,过来质问宋小云,“你师父去哪了?”
“去茅房了!”
“这个时候去茅房?”王二急的一脑门子汗,“前面那几位爷来头不小,要是等着急了,我可吃不了兜着走!”
“师父应该就快回来了。”
“这都等多久了。”王二指着锅里的菜,“我看这芦笋虾球不是已经熟了吗,该能出菜了吧。”
“还没有调味,成不了菜。”
“那你就调味啊,还愣着做什么?”
“师父有规则,没他付托,我不能上灶台。”
“哎呦,我的天哪!”王二急不行耐道:“这都迫不及待了,要是再不上菜,我这差事兴许就保不住了,就算你帮哥哥我一回,求你了还不成嘛!”
宋小云跟在赵师傅身边三年,这道菜他看师父做了三年,要说会他自然也是会的,可就是从来没上手做过。
一来他心里有些手痒,二来架不住王二的再三敦促。
“我就帮你这一回,要是师父骂起我来,你得替我说情。”
“没问题,包在我身上。”王二拍着胸脯保证道。
“好。”
宋小云上了灶台,他第一次做菜虽然有些紧张,但是思路照旧清晰的。
如果直接把锅回炉,锅烧热了,那芦笋和虾球也就老了。
所以他没有凭据正常的要领,而是另架了一口炒锅,大火烧热。锅身烧得滚烫之后,将之前的半制品重新倒入新锅。
因为刚刚离火以后,锅中的余温已经把芦笋和虾球煨熟了,所以这第二次只需要过一遍热锅就可以了。
他快速翻炒两下,按量添入食盐、酱油等调味品,最后淋上明油起锅出菜。
“上菜吧。”宋小云信心满满地走下灶台
“你这手艺可以啊!”王二端着这盘刚出锅的芦笋虾球,他虽然没吃过这道菜,可他见得多,宋小云做的这道芦笋虾球无论是色泽和香味都不输赵师傅的手艺,“看来你师父真的把好工具都教给你了呢!”
宋小云却没再多说。
这些年,赵师傅虽然待宋小云不错,但是他一直没有将做菜的手艺教给宋小云。因为他一直说宋小云天分不够,并申饬宋小云不要急功近利,做菜的学问很大,最起码得有十年的积累,绝对不是一朝一夕之功。
宋小云虽然没有反驳师父,但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,想要证明自己。所以尽管师父没有主动教授他做菜的技巧,可他却一直偷偷视察、偷偷总结。
他觉得今天是个时机,能够向师父证明,自己这个徒弟不是白当的!
但他实在太天真了,灶台上总共就那么大点学问。老话说,教会徒弟饿死师父,他却连这个原理都不懂。
他证明自己的天赋,就意味着要把师父从掌勺的位置一脚踢下去。
所以赵师傅回来之后看到锅里的菜不见了,就地便大发雷霆:“臭小子,你自己有几斤几两难道不清楚吗,你居然敢动我的菜,你要是砸了我的招牌,我非扒了你的皮不行!”
赵师傅还没来得及骂够,王二又急遽跑了过来,“赵师傅,那包厢里的客人吃了你的菜,点名了要见你。”
“哼哼,失事了吧。”赵师傅将围裙解开一把甩在宋小云身上,“回来我再收拾你。”
但是那天,包房里的客人不光没有不兴奋,反而对赵师傅的手艺大加赞赏,尤其是那道芦笋虾球。
赵师傅因此还得了十两赏银,不外他回来之后还依旧板着个脸。
“你也不看看你算个什么工具,没我的付托也敢碰灶台!”赵师傅指着宋小云的鼻子教训道:“今天得亏遇到的是一帮熟客,他们要不是看着我的面子,你现在恐怕早就被赶到大街上去了!”
宋小云跪在地上吓得大气也不敢出。
这一次他跪了三天,师父才原谅他,而且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时机,要是下次再敢犯错,绝不轻饶。
然而那件事之后或许过了半个月,也就是昨天早上,后厨了丢了两条腊肉,而当晚在后厨值夜的人正是宋小云。
所以,他便被赶到了大街上。
他以为这一次只要跪上三天三夜,师父就会原谅他。
但他恐怕已经没有时机了。
雨开始越下越大,单薄的身体也变得摇摇欲坠。
脑海里忍不住涌现出三年前的画面,那也同样是个雨天,。
宋小云披着蓑衣坐在一架没有车篷的马车上,他满身都湿透了,冷得瑟瑟发抖。
“就要到城里了。”赶车的男人终于将马车引上了一条平坦的大路上,车速也随之加速了不少,“小云,你进了城里一定得好好跟师父学本事,要知道这次时机是花了你们全家人半年的口粮才换来的,你得好好珍惜。”
“知道了,三叔。”宋小云冻得声音都有些发抖。
“你家里兄弟姐妹多,地里打不出那么多粮食养活一家人,你爹让我把你送走也是没有措施的事情,你千万不要记恨你爹。”
“年老二哥是家里的顶梁柱,弟弟妹妹们还小,去城里学徒只有我最合适,我不会怪爹的。”
“你这么懂事我就放心了,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谨慎,听师父的话,到时候你混前程了,咱们可都随着你沾光呢!”
“放心吧,三叔,我一定会出人头地的,就算是当厨师,我也要当天底下最好的厨师!”
……
我要当天底下最好的厨师!我要当天底下最好的厨师!
他无论如何都忘不了那天坐在马车上自信满满的样子,他以为自己只要足够努力就一定能够乐成。
但现实却是如此的酷寒。
昔日的誓言像鞭子一样,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