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奉凉少爷是为报恩,凉少爷善我如亲,除此之外,萍和凉少爷,皆未有非分之想!”戚萍红了眼眶,一咬牙,加了句,“萍虽身世寒门,然,亦是武将之女,不愿旁人轻瞧了自己,更不愿自己,轻瞧了自己。”
魏沧泄了气,这番话掷地有声,是他做小人了。
他看了眼魏凉,见后者默认,叹了口气,走到屋外去吹风。
“来人,把那些混名册翻出来。”魏沧平复美意绪,付托。
《仪礼》载:婚有六礼,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、亲迎。
混名册,即是名门议亲时,双方互通的问名帖子。
上面写了家世籍贯,生辰八字,若是合了对,双方再进一步商讨后续。
而魏家的少朱紫,禳侯的亲弟弟,全国贵女送来的混名册,就没断过。
故侍从闻言,愣住:“将军不是把混名册都压箱底了么?收了几大箱子呢,说是已有戚姬……”
“哼,他们俩,瞒着我都通好气了。”魏沧无奈的抚额,“去,去翻翻混名册,有没有姜家的。”
“姜相的姜家?”侍从想了想,“得找找……不外今早芈家送了混名册,将军要不要先瞧?”
魏沧眉头猛蹙,冷哼:“他芈家随处跟我作对,朝堂上就捡我的折子驳,还想跟我魏家联姻?黄鼠狼给鸡贺年,全打回去!”
侍从不敢多嘴了。
春深,兰亭的桃李染白了溪水。
鲛绡帘子将一室分为两半,少女的芳姿影影绰绰,勾勒其上。
“魏小将军来了。”
随着奴仆通报,少年伴着急促的脚步声进来。
少女起身行礼,来客的目光却首先盯到她脸上,竭力想看穿绡帘。
“凉少爷!”旁边的奴仆慌忙提醒。
都是名门的小朱紫,这般举动未免失礼了。
魏凉自嘲的咧咧嘴,落座,垂下头去。
少女倒不甚介意,自信的道:“果如京中人言,小将军是直肠子。食色,性也,纫佩的色,可合小将军的性?”
绡帘劈面没有回覆。
屏风后的魏沧捏了把冷汗。
几箱子的混名册,他就挑中了姜家的,有他的目的,而姜攸也欣然应允,有好女待字闺中。
一拍即合,两家决定让小辈们见个面,不至于说强扭,有失君子风度。
但依魏凉的性子,能允许来,就很出乎魏沧的意料,更别说好好坐下来,谈个君子好逑了。
故魏沧偷偷跟了来,以免魏凉就地拔个刀,他还能控个场。
“你叫纫佩?”魏凉忽的开口。
魏沧心都要跳出来了。
这么突兀的一句,简直是像审问刑犯的。
“这小子以为来干什么了?选姜家就是因为他和那女伶的孽缘,好歹同族姊妹,留他一份念想,我已经很容忍了,他莫非还要死脑筋?”
魏沧急,憋住自己别冲出去。
正主堂中,少女挑眉:“屈子有词,扈江离与辟芷兮,纫秋兰以为佩,纫佩,故得名也。”
姜纫佩胸有成竹,她是姜攸第八女,是那种凭一张脸,就能获得想要的工具的存在。
然而,绡帘后的魏凉,却低低笑起来。
“我真是傻,听见姓姜,我还以为……基础不行能的事,我真是傻,还理想着……呵呵……”
他似乎自言自语,声音沙哑,听得姜纫佩很不舒服。
“魏小将军以为是我其他姊妹?”姜纫佩不悦。
“……你喜欢吃枣糕么?”魏凉打断,又是突兀的一句。
姜纫佩耐着性子:“不喜。”
“……你会跳《莲叶曲》,穿着青碧的裙衫儿么?”魏凉再问。
姜纫佩冷声:“不会。”
“那……你会爬枇杷树,会瞪着小野猫样的眼睛,会笑起来眉毛完成月牙,会生起气来牙尖嘴利么……你会对我说落花拂我身,会直接唤我魏凉,会告诉我这一生,都已无悔了么……”
魏凉连声问,语调不稳,肩膀开始哆嗦。
姜纫佩终于明白:“魏小将军不是在说纫佩吧。”
“是啊,是我傻,我怎么会以为……就因为你姓姜,我还以为……我居然来了,我真傻……”魏凉梦般的呢喃,瞳仁荒芜。
姜纫佩彻底青了脸。
魏沧冲出来时,吓了众人一跳,姜纫佩原以为他会来做个主,没想到魏沧对她赔笑,竟是一句。
“这缘,怕是结不了了,沧会亲自向姜相赔罪,今日,就请姜姬先回罢。”
姜纫佩咬了咬牙,离去时恨恨回望,缘结不了了,结怨。
兰亭平静下来。
魏凉呆坐着,双目无神,哪里照旧那个耍起刀来能捅天的小将军。
魏沧心疼,走已往摸摸他的脑袋。
“子初,会已往的,都市已往的……”
“兄长……”
魏凉抬头看他,十九岁的少年,红了眼眶。
魏沧叹了口气,他懂。
他指尖碰到自己佩刀的刀柄,上面刻了枚金色的小扇子,银杏叶。
刀,是武将的命。
用命来铭刻的存在,是那个他连尸骨都没见到最后一面的少女,也姓姜。
——谁没年轻过。
然而正因为年轻过,才懂其中滋味,悲辛无尽。
魏家的少朱紫喝上酒了。
原来不算个事,男人哪有不喝酒的,照旧武将。
要害魏凉是那种喝酒不如耍刀的男人,整天醉醺醺的,就成了王城奇景。
半个严父的魏沧竟也没制止,只嘱备好醒酒汤,意外的随了他去。
于是这日,魏凉摇摇晃晃的提个酒壶,在酒垆打酒时,引来了乌泱泱的围观。
“瞧这一身酒气,哪里学的纨绔作风?”黎民指指点点。
“小将军要酒,小的亲自送到贵寓,您何须亲自来,有失您身份。”酒垆老板弯腰。
魏凉半睁着眼睛,看酒顺着葫芦瓢注入酒壶,指尖一弹酒钱:“多谢!钱放这儿了!喝酒要喝好,就不能讲规则!”
这副市井的做派,又引得围观众倒吸口凉气,开眼了。
“小将军往哪儿去啊?”有好事的打趣。
魏凉撑着垆子起身,想了想:“绿水巷则个!”
王城热闹翻天了。
魏家的少朱紫饮酒,寻欢,就差头上戴朵花,怀里搂个美姬了。
不,不是差,是在去的路上。
于是半个城的人都出门来瞧稀奇,跟在魏凉身后,一路当看戏瞧。
绿水巷,烟花芙蓉帐。
魏凉晃到巷子口,灌了口酒,扯开嗓子吼:“来人!来几个盘儿亮的!不漂亮的不给赏!”
言罢,他掏出一袋银五铢,稀里哗啦洒到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