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这些渔民一打岔,白仙柠再也睡不着了。
她虽还冒充趴在床上,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珠却在黑暗里不停转动着,如水的情绪带着她好奇的探索心游戈在陌生的情况里,她悄悄将魔湖岛比喻成一座关闭的暗井,她打小生活在暗井里,以为那一方地界即是世界中心。
终有一日,井盖被人从外面打开,一束温热的光线射下来,照亮了井底的湿润与黑暗,她怀揣着渴望,追赶那束光线的源头,沿着绝壁爬上井口,瞧见了那个突然泛起在面前的白衣黑发青年,他有一双满含慈悲温情的目光,与他目光对视的刹那,俩人的生命就此链接在一起,她理想着永不疏散,理想着快快长大,理想着追上他的脚步……。
现在,她不愿去思索关于医仙祖的事情,不去思索他心有所属的事实,这约莫就是世人常说的暗生情愫,尤其现下这一方天地中,她常见的亲人以后只余下他一个,喃喃自语道:“我们这份紧密的关系无论如何也是不行支解了”。
想到此处,她内心特别满足。
海风拍打着圆形的舷窗,舷窗外面挂着几颗稀疏的星辰,星辰徐徐淡去时,她略有些困意,却在这时隐约听见有人从旋梯上爬上来,半朦胧的光景衬出那片徐徐靠近的白色衣角,他身上有一股不属于任何花香的味道,幽静中显得淡雅而奇特,端坐在床榻旁静静注视着她。
他的呼吸声极为匀称平稳,轻手轻脚的替她腋腋被角,似有些恍神,嘴里似乎低语了一句医仙祖的名字,平静的坐了良久,她能感受到那双道不明深意的目光在她身上几度彷徨,片刻后,忽觉床榻前松快了一分,白仙柠眯起一条眼缝看他,见他正欲转身离去。
一瞬间,她突然自身后拉住那片似银月般的衣角道:“我们,要不要一起看日出?”
一刻钟后,白枍神身边搭一方矮台,上面放了套精致的黑釉茶具,他就着月光冲调茶色,她则将头枕在他的长腿上,自个的小短腿上再搭条绣白鹅的襦裙,月色未褪,清风微凉,日头还躲在暗处酝酿东升的姿势,她微微闭目,与他道:“您能否与我说说,关于您和医仙祖的故事?”
她经常忽略他的身份,私心里总想将他拉低到与自己一个辈分,适逢谈论起医仙祖才会自觉的将“你”字称谓改为“您”。
白枍神晾上一杯茶汤,似有所回忆道:“你想听哪一段?”
白仙柠提及这个话题仅是为俩人相处不闷有所遣怀,但比起胖丁天生喜爱挖掘八卦的性子还差的远。
她素来不晓得街头大树下那些手里拿把破折扇,搬一把破马扎聚在一起笑得前仰后合的男女,怎能将一件八卦聊出千种版原来,思来也是一项才气。碧如她就没这个才气,冥思苦想半天,问出的却也不是句针对性话题:“便说说,你们怎么认识的,怎么生的情义,又是怎么落难到了今日这般田地!”
白枍神眉眼浅笑:“你这么一说,却不是一段半段能与你说明白的”。
颇有深意的望她一眼续道:“我与她……互为钟情”。
“说不得是谁先动了情,修道修的是一颗甄别心,善缘实则也是一场修来的福气,说的易懂些,重点便在于一个甄别上,你若思慕一小我私家,各个角度须得考虑严丝合缝的问题,我与她的这段情感上,已然寻不出丝毫破绽,乃是无可挑剔的契合”。
白仙柠第一次听他就小我私家情感问题说出这么一长串话来,她刚刚体会到,世人常说的大爱无言,约莫可以准确形容他与医仙祖这段生死绝恋,若非情深意重,他怎会这般执着于复生之事。
情之一事既可雅致,也可低俗,显见得他二人修得是个雅致情怀,才会刻藏在思想深处经久难忘吧。
她突然为自己那会躺在床上的妙想天开感应特别自嘲。努力说服自己,她于情字一事上未免稚嫩,如今寄托的情感也许并非是男女间真正的情感,约有三分依赖,七分崇敬,对他不甚了解,怎敢比肩他刻在思觉处那般高深情意,悄悄将心思压下来,酝酿出个缅怀神色道:“我虽不晓得神仙的神通一般用在哪处,但世间事有世间法,即便你是神仙,且是个修德深远的神仙,若想逆天改命,想必也要遭些天道处罚吧!”
白枍神就着淡月饮尽一杯凉茶道:“你说的没错,并不是每个神仙都有穿梭异世界的掌握,价钱嘛,自也是有一些的,不外神仙也有神仙的诉求,其他的可以忽略不计”。
白仙柠以为,他刻意模糊的那个价钱也许并非这般轻描淡写,否则世间历经千万年形成的大道规则岂不乱了套,但他非是一般的神仙,她不能以长理来论常情,想了想道:“我们此番,要去哪里?”
白枍神道:“当年,我疏散出的三道灵魂划分以三界至阴、至灵、至清之气修养,再以仙胎化身,如今个魂已修得有十分凝实,也该是三魂合一的时机了”。
他正了正神色,突然认真道:“经过魔湖一事,此事怕是已生了变数,恐宜早不宜晚”。
白仙柠脑力有限,自觉不能深度琢磨他这番话表达的寄义,正想问问医仙祖的转世之身与魔湖有什么关联,生的又是个什么变数,不外在她问出口前,白枍神突然转了话题道:“仙柠,你虽服了些时日的皇灵花补养身体,但此药用来稳固病症照旧强差人意,我过些时候需得为你再另寻些养魂固络的药草来”。
“呃……”。她惊了惊,话题明明在医仙祖身上,她还未听尽兴,怎突然又扯回到了自己头上。话说她这些日子身体并未觉出不妥来,难道是有什么隐症?
一轮红日恰似从海底捞起颗水灵灵的咸鸭蛋,先是映红了半边天,忽而金光大盛,金芒投入海平面,直刺刺的射在甲板上,瞬时照亮了俩人的身影,也就此打断了二人的谈话。
白仙柠从地上爬起来,认真的将魔湖岛的日出与海平面升起的日出做了番对比,奇的明明是同一个日头,差异的景色却能陪衬出差异的意境。今日的日出显得格外祥和,难免教她感伤。
白枍神将襦裙搭在她身上道:“收拾收拾下船吧,只怕那些人已经等急了”。
白仙柠不明所以的顺着他的视线看已往,惊讶的暼见红光簇簇的沙滩上并列跪着一排红霞满面的人影,猛一细瞧,竟是昨夜烧船的那帮渔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