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日清晨,殷郁毫无预兆地泛起在朝堂上,打了荣清辉一个猝不及防。
殷郁主动提出要将留守西羌的赵将军召回京都,将位置让给兵部右侍郎张策,但也提出了一个要求,一个让荣清辉十分头疼的要求。
“其实赵将军回来也好,兵部裴尚书年过花甲,也到了告老回籍的时候,满朝文武,唯有赵将军堪接此任。”
裴尚书与荣清辉的祖父是连襟,也是荣太后的姨丈,十年前展曜飞的祖父展老尚书去世后,才被先帝从兵部侍郎擢升为兵部尚书,此人能力平庸,无功无过,之所以能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久居不下,全靠荣家支撑。
先帝晚年,力排众议封殷郁为王摄政,也是在预防他死后,荣家会使裴尚书牵制殷郁用兵,可谓用心良苦。
“裴尚书老当益壮,此时退下未免过早,不如委屈赵将军暂替兵部右侍郎之位。”荣清辉不愿松口。
殷郁立即冷脸,绝不客气道:“荣大人开什么玩笑!先帝有言,朝中官位有能者居之,而非年父老居之!赵将军南征北战何等劳绩,封侯拜相尚且使得,你却要他屈居一个只打过败仗之人的手下?”
他口中只打过败仗的人无疑是裴尚书,可怜这位老人家一句话没讲,却被殷郁贬损的一文不值,一张老脸涨的通红,偏偏无言反驳,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荣清辉,指望他替他说话。
荣清辉眼见殷郁态度强硬,暗自掂量,拿一个被殷郁压在头上的兵部尚书去换西羌兵权并不算亏,于是朝裴尚书递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,不再吭声。
裴尚书心凉了半截,知道官位不保,再死皮赖脸也无济于事,只能委委屈屈地站出来,朝龙椅上的小天子跪下,就地乞了骸骨。
小天子瞅瞅殷郁,再瞅瞅荣清辉,见他们都没阻挡,于是痛痛快快所在头允许了。
殷郁带头高呼:“陛下圣明!”
一群武将热情相迎,文臣们则没精打采地赞同着。
荣清辉以为这就算完了,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。接下来,殷郁如法炮制,接连指出六部数位“年长而无能者”,堂而皇之地体现他们德不配位,理当让贤于人。
这下荣清辉可沉不住气了,就地与殷郁反驳起来,两人身后文臣武将掐作一团,吵得小天子头晕眼花,不得已使出退朝大法。
“诸位爱卿,朕累了,不如明日再议吧。”
文武百官瞬间平静下来,恭送小天子退朝。
小天子一走,众臣也纷纷散去,荣清辉叫住殷郁:“御王且留步。”
殷郁整理了一下髯毛,转身面对荣清辉:“荣大人另有事?”
荣清辉皮笑肉不笑地问道:“你是不是太贪心了?”
只让出一个西羌督军之位,就想换六部实缺,还真是狮子大开口。
殷郁冷眼看着他,不苟言笑:“明明是你太小家子气。”
既想要夺他的兵权,又想要把控朝政,简直是异想天开。
荣清辉不愿和他逞口舌之能,爽性地摆出底线:“你要的那些职位,我最多应允一半。”
殷郁两手背在身后,仗着比荣清辉横跨半头,俯身逼视他,斩钉截铁道:“少一个都不行。”
荣清辉气极反笑:“那你且等着吧!”
“本王有的是耐心。”
两人交浅言深,不欢而散。
……
殷郁下朝之后,计划去看一看小天子,走到御书房半道上,被殷太后派了个太监拦住,请去了紫微宫。
殷郁一进门就遭到殷太后质问:“我听说你要把西羌的兵权交给荣清辉的人?”
殷郁皱起眉头:“我不是说过,要你不要过问朝政吗?”
后宫女子干政是朝廷大忌,况且殷太后身为小天子生母,越发遭人隐讳,今天早朝上才议论的事,转眼间就传到她耳朵里,这要是被有心人得知,绝对会借题发挥,到时候再给他添乱。
殷太后一脸不悦:“我哪里是在过问朝政,我是怕你为了酬金永思公主的膏泽,把西羌兵权交到荣清辉手上,为他人作嫁衣裳。”
殷郁听得糊涂:“这话从何说起,我就算要酬金公主,与荣清辉何关?”
殷太后冷笑:“你还不知道吗,荣太后想要拉拢永思公主跟他那好外甥破镜重圆呢。”
殷郁脸色一沉:“太后慎言,公主与荣清辉的婚约早就作废了,二人未曾婚嫁,何来破镜重圆一说?”
“……你不信就算了。”
殷郁心烦气躁,不想再听她提什么破镜重圆的鬼话,转身就走:“我去见陛下。”
“等等!”殷太后叫住他:“我话还没说完呢,你着什么急。”
“另有什么事?”
“你先坐下来喝杯茶,去去火气,我有工具拿给你看。”
殷郁不耐烦地坐下来,殷太后叫了宫女进来给他添茶,又带了两名宫女进了内殿,纷歧会儿,抱出两摞卷轴,摆在殷郁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打开看看。”
殷郁随手拉开一卷,就见一幅年轻女子的全身画像,他只看了一眼,就头疼起来,将它丢到一旁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,我不是说过,我不想结婚吗?”
殷太后板起脸:“你说的是‘羌国不灭你不结婚’,如今羌国都灭了,你另有什么话说?”
殷郁缄默沉静。
殷太后叹了一口气,好声好气地劝道:“四弟,你已年近三十了,别人这个岁数,都能做祖父了,咱们殷家仅剩你一个男丁,你再不愿继续香火,真要我们殷家断子绝孙吗?”
殷郁照旧缄默沉静。
殷太后眯了眯眼睛,摆手让宫女都退下,坐到殷郁身边,小声试探:“你跟二姐说句实话,你不愿娶妻,是不是因为永思公主,莫非……你想娶她吗?”
“我没有。”殷郁矢口否认。
殷太后狠松了一口气,露出笑脸:“那就好,那就好,你真想娶她,我可不允许。”
殷郁听见这话心里不爽,抬眼看她,面无心情地问道:“你为什么不允许?”
殷太后嗤笑一声,眼中闪着轻蔑之色:“这还用问吗,虽然是因为她配不上你。”
殷郁受惊地看着她,似乎她在说什么天方夜谭。
殷太后却没领会殷郁的想法,自顾自地说着:“她虽贵为公主,又貌美无双,可究竟给那老可汗糟蹋了十几年,又生不出孩子,也就荣家惦念着她的妆奁,不嫌弃她……”
“住口!”殷郁勃然震怒,挥手将满桌画卷都扫到地上,吓得殷太后一个哆嗦,就见他高峻的身躯站起来,一片阴影笼在她头上,一脸凶神恶煞地拿手指着她:
“我没想过要娶公主,是因为我配不上她,再叫我听见你诋毁她半句,休怪我不念姐弟之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