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更)
晌午时分,坐落在醴泉坊的永宁大长公主府门前车马络绎不停,身穿茶红襕袍的内侍监阉人站在门前的高台上唱名,贺礼如流水般涌入门庭。
能够容纳上百人的宴厅内座无虚席,永宁端坐在正上方的百花宝榻上,身穿银红茜染的浮光锦所制的宫装,十八幅裙帘层层叠叠华美难喻,髻顶一颗龙眼巨细的金色珍珠尤为耀眼。
厅中席位呈“冂”字排布,永宁位于那一横上,工具两面对脸而坐,各有三列席位,每席能坐三人。
离永宁最近的一席非荣清辉莫属,他只带了小梅氏和长女荣媛儿出席,一家三口坐在一起,荣清辉样貌过于温文俊美,长相秀气的小梅氏和荣媛儿虽沦为陪衬,但他们穿着一色的天水碧真丝外衣,倒显得十分和谐。
荣清辉显得有些心不在焉,不时看一眼大厅门外,似是在盼着什么人来。小梅氏明白留意到他的举动,冒充没看见一样同荣媛儿凑在一起说笑。
荣清辉劈面坐着与他同辈的华阳长公主李寻真,她今日妆扮的也是色泽照人,花容月貌直将整个宴厅的女客都压得黯淡无光。
华阳下面坐着华阴候世子邹恩集和世子夫人梅氏,这对伉俪不外二十来岁,看起来除了年纪,没什么相配之处。
邹世子个头不高身材偏瘦,颧骨微凸眼窝凹陷,一副不大精神的样子,而梅氏的长相要比她妹妹小梅氏出众的多,她身段窈窕,螓首蛾眉,一双秋眸堪比西子,看谁都带着三分柔情。
华阴侯府小令郎邹恩益陪坐在兄嫂身侧,他今年刚过十六岁,个头也不算高峻,但样貌清新俊俏,器宇特殊,比邹恩集这个正经世子更要体面。
贺琼带着展又菁坐在不前不后的位置,隔着几张座席,瞅了瞅那差点成了她女婿的侯府小令郎,心中难免可惜,小声询问展又菁:“菁儿,你真不忏悔?”
展又菁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,基础不看的邹恩益一眼。
早上她们离开李灵幽的公主府,就直奔永宁的寿宴来了,倒不是为了来磕头认罪,而是盘算主意要跟华阴侯府退婚。
现在,众人正捧着华阳说笑,外面传来一阵喧闹的吹打声,红衣阉人跑进来报喜,原是宫中两位太后派人赐礼来了。
众人纷纷起身,听着那红衣阉人高诵着厚厚的礼单,看着一群宫人鱼贯而入,手捧着红绸托盘,上面摆放着种种稀有的金银玉器,珠宝香料和绫罗绸缎,竟比往年的赏赐丰盛十倍不止。
众人咋舌之余,也都清楚其中缘由,自打大凉灭了羌国,国库充盈今非昔比,两位太后自然要轰轰烈烈显露皇家气派,况且这也是在替远在洛都的太皇太后给永宁大长公主作脸,何乐而不为呢。
眼见永宁红光满面,自得之情溢于言表,梅氏最先开口奉承:“两位太后娘娘认真心疼大长公主,长嫂如母莫过如是。”
华阳娇嗔道:“母后对我这个亲生女儿也未见得如此上心呢。”
众人笑声一片。
唯有贺琼母女替李灵幽心寒,同样都是先帝的妹妹,一个为国舍身十四年,归来时悄无声息,宫中连一场像样的接风宴都未曾替她操办,一个何德何能,在京都十年如一日地享受着风物无限、养尊处优的厚遇。
永宁举杯向皇宫偏向敬谢了两位太后,笑意盈盈地坐下来,环视席间,扫到了缄默沉静寡言的贺琼母女,笑容一敛,转向坐在华阳下方的侯府三人,审察着年轻精彩的邹恩益,问梅氏:
“本宫上回见你家四郎,他照旧个小孩子呢,现在长大了,倒是一表人才,不知他可有婚配?”
永宁状似随口一问,席间却有几人微微变色。
贺琼按着女儿的手,就听梅氏笑道:“四弟已有婚约在身,正在择日下聘。”
邹恩益捏紧面前的酒杯,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劈面,又飞快垂下眼去,看似腼腆的样子。
“本宫还计划做一回媒人,这下不成了,”永宁失望地摇着头,接着好奇地探询:“不知女方是哪家千金?”
贺琼手掌汗湿,盯着梅氏柔美的侧脸,心存一份侥幸,只盼梅氏能留些情面,不提自家姓名。
“是兵部展侍郎家的长女。”梅氏一边回覆,一边看向不远处的贺琼母女,生怕众人不知道她说的是谁。
贺琼心凉了半截,展又菁反握住了母亲轻轻发抖的右手,低声慰藉:“娘亲别怕。”
下一刻,就见永宁目光落在她们身上,绝不掩饰厌恶之情:“怎么是她。”
此言一出,局面马上一静,在座有不少人都加入过半个月前的东郊游猎,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,立即就有人窃窃私议,同不知情的人解释起来。
荣清辉原来心不在焉地喝着酒,见状也难免生出几分狐疑,看向了小梅氏。
小梅氏十分懂事地凑近他耳语:“良人有所不知,展侍郎家的千金之前曾顶嘴过大长公主,说过一些不大尊敬的话。”
荣媛儿目光闪动,悄悄抬头瞅了一眼劈面。
梅氏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起了身,向永宁躬身一拜,面色羞愧道:“妾身听闻展家女人曾出言不逊,冒犯殿下,在此替她向您赔罪。”
永宁冷哼一声,道:“哪有小辈坐在那里,倒要未来嫂母替她赔罪的原理。”
众人又是一阵窃窃私语,一双双眼睛讥笑地盯着贺琼母女。
贺琼坐如针毡,却硬着头皮装聋作哑,展又菁则面无心情地盯着面前的果盘,对四周非议充耳不闻。
梅氏依旧躬着身,声音和软:“殿下息怒,展家女人已经知道错了,今日前来,即是要向您磕头赔罪,求您谅解。”
贺琼一愣,难以置信地瞪着梅氏,没想到她竟敢当众扯谎,自己基础没有允许要让女儿给磕头赔罪,梅氏为什么要信口开河?
京都人人皆知她与李灵幽的关系,若是女儿当众给永宁磕头赔罪,即是将李灵幽的颜面扔在地上给人蹂躏;若是女儿不照做,难免坐实了目无尊长的恶名,华阴侯府就能名正言顺地退婚,可谓是进退维谷,身陷两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