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郁被忍冬撵出了隐香苑,漫不经心地回到藏秀轩。
悦竹墨书尚不知李灵幽出了事,早早睡下了。院中已熄灯,殷郁游魂一般走进黑漆漆的房间,坐在床榻上,整小我私家垮了下来,他弯着腰捂住了脸,长长地喘了一口气,难以平复心中的恐慌。
他真是愚蠢的无可救药,竟然以为公主殿下看起来能说能笑,就胆敢去密查她的伤痛,哪想到她的心疾已经严重到了提都不能提的田地。
他未曾见过她那般脆弱不堪的样子,他影象中的公主,一直都是无忧无虑的样子,明媚的就像是五月的晴天,即便有再大的烦恼也困不住她,她总能想出解决的措施,让所有人都开怀。
殷郁不敢想象她在羌国这十四年来究竟经历了何种苦难,才会让她病成这样,他开始畏惧知道答案。
……
深夜,李灵幽躺在床榻上,徐徐睁开眼,透过芙蓉纱帐,看到了趴在茶桌上睡着的忍冬和阿娜尔,她静悄悄地翻了个身,没有惊动她们。
面朝着床壁,李灵幽抚着胸口,感受着平静的心跳,明明已经不疼了,可照旧空洞洞的,让她既无力又茫然。
回到京都这些日子,她极尽所能地让自己快活,不去想那些让她痛苦的事,可为什么她的病就是好不起来呢,再这样下去,她还能坚持多久?
***
殷郁一连十日缺席朝会,众臣都心知肚明他不是真的病了,而是在用拖延之计,想让荣清辉一派放弃西羌督军的位置。
此种手段并不高明,偏偏令人无可指摘,谁叫他功名盖世无人能及,就连那些最爱没事找事的御史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不敢跳出来搅局。
可荣清辉并没计划放弃,不管是为公照旧为私,他都无法坐视殷郁独揽兵权,必须想方设法与之分庭抗礼。
荣清辉同六部几位大臣商议了数日,都没能找出一个万全之策,想来想去,最好的措施,竟照旧让李灵幽去劝服殷郁主动放弃兵权。
于是这天散朝之后,荣清辉又去了一趟公主府,但他这次没能见到李灵幽。
忍冬客客气气地将他请进来,上了一盏茶,告诉他公主殿下正在养病,不宜见客,荣清辉碰了个软钉子,无奈离去。
……
荣清辉回到贵寓,恰好到了饭点,三个贵妾各自驱使了侍女来请他去用饭,这种情形险些每天都市发生。
说起荣府的三位贵妾,可都来头不小,第一位进府的是泾阳候府嫡女小贺氏,她与荣清辉原配大梅氏年岁相当,两人险些是前后脚进了门。小贺氏身为侯府嫡女,却心甘情愿给荣清辉做妾,这件事在当年委实掀起了一阵风浪。
第二位进府的是原六诏国的公主玛氏,七年前御王带兵灭了六诏,俘虏了一票王族进京,玛氏的父亲侥幸被封侯遣返,玛氏则同她的兄长留在了京都。两位太后原本计划帮她挑一个王孙贵胄嫁了,没想到她在宫宴上对荣清辉一见倾心,死心塌地要做他的女人。荣太后想着这样一个活色生香的异族美人,送给侄儿做妾也不算亏,便促成了好事。
第三位进府的,自然就是荣清辉原配大梅氏的妹妹小梅氏了,比起前面两位,小梅氏自己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,既不是高门嫡女,又不算貌美,但她胜在性情,温柔体贴的恰到利益,对梅氏留下的一双子女关爱有加,颇得荣清辉看重。
是以荣清辉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,好不容易进一回内院,头一个去的就是小梅氏那里。
……
荣清辉一进到院子里,就见小梅氏站在门前翘首以盼,一手牵着十三岁的长女荣媛儿,一手抱着三岁的幼子荣峥,画面十分温馨。
荣清辉脚步不由地轻快了几分,上前接过白白胖胖的儿子掂了掂:“这小子又长胖了,你整天抱着他也不嫌累,要奶娘做什么用?”
小梅氏无奈一笑:“峥儿就喜欢粘着我,我哪忍心不理他。”
似乎为了印证她所言不虚,荣峥只在荣清辉怀里待了片刻,一进到屋里,便朝小梅氏伸脱手,奶声奶气地叫着母亲。
荣清辉气笑,轻打了一下他的小屁股,把他递给小梅氏,转头看向一旁文文静静的长女,神色平和地问起她这阵子都做了些什么。
荣媛儿并未继续父亲的好相貌,反倒更像她生母大梅氏,长得秀气又有一身书卷气,看起来比起同龄人稳重许多。
“二姨母病了,我去了两回侯府探望她。”
她口中的二姨母,也就是华阴侯府的世子夫人梅氏。
荣清辉皱了下眉头,他不大喜欢梅氏这位妻妹,总觉得她行事过于功利,当年为了嫁给御王,频频三番利用他的亡妻进宫,去投合讨好殷太后。结果被御王拒婚,扭头就嫁进了侯府,心计手段可见一斑。
“你已到了议婚的年纪,闲来无事就在府里练练女红,少出门为好。”荣清辉不轻不重所在了女儿一句。
荣媛儿心思敏感,觉察父亲不快,轻咬着嘴唇低下头。
小梅氏见状,连忙打岔:“良人,峥儿饿了,咱们先用膳吧。”
荣清辉点颔首,小梅氏让下人把饭菜端上来,把荣峥交给奶娘,亲手给荣清辉盛汤夹菜,十分贤惠。
荣清辉舒舒坦坦地吃了晚饭,到了就寝时,难免同小梅氏温存了一番。事后,小梅氏窝在他怀里,提起了一件事。
“后天就是永宁大长公主的三十寿辰了,良人您跟我一起去公主贵寓拜寿吗?”
论起辈分,永宁同荣太后是表姊妹,也就是荣清辉的表姑,尊长要过整寿,理该去拜贺。
可荣清辉厌烦永宁为人嚣张跋扈,不喜同她来往,往年寿辰都是让女眷前去送礼,只偶尔去过一两回。
荣清辉犹豫了一下,刚要拒绝,又听小梅氏说道:“听说永思公主会去呢,妾身一直仰慕她台甫,可惜那时年幼,没能见到公主和亲的盛景,如今总算有时机一睹真容了。”
小梅氏说着话,悄悄抬起了眼,借着窗外月色,努力分辨着荣清辉脸上的神情。
“我还听人说,永思公主一点都没变老,还和当年一样美若天仙,良人,是真的吗?”
荣清辉眼前浮现出李灵幽的身影,目光不由地流露出几分怀恋,语气却故作平静:
“等你见着她就知道了。”
顿了顿,又道:“既是永宁大长公主整寿,我缺席未免不够尊重,后天我同你一起去一趟。”
小梅氏搂紧了荣清辉的手臂,兴奋地说了一声好,脸上却没有一丝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