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 约见
傅婉书在街口和邓吉离开,又回到刑部时,赵大人还未回来,她又继续陶醉在案上摞起的卷宗里。
窗外杨柳依依,天上日月相移,三五日已往,刑部里仍旧一派平静祥和,傅婉书依旧沉于公务,埋案研读,亦不知赵大人和程大人在忙什么,这几日也没见过几面。
她一直在等,等一个时机。
等杨木深把京城闹得沸沸扬扬,等将军的小厮取得实证,等父亲联合朝臣一齐攻向陆陈两府。
幸好这个时机并没有让她等多久,一日午后,她提笔落字间,便有一个小吏来禀,说邓都督给傅令郎来了一封信,傅婉书忙起身,拆开了信封。
信上写明小厮阿柳已经潜入了柳江苑,邓吉与他约好午时在柳江苑后街的梧桐树下相见。
来信是问她,是否要与自己同去,傅婉书放下信纸,笑了笑,这案子在将军眼里,怎么似乎酿成他自己的事儿了,自己反倒成了个资助的。
她急遽落笔回信,亲自把信交到了来送信的人手里,然后站在门口忍不住想着自己一袭夜行衣与将军在暗夜中穿梭市井,飞檐走壁的样子。
她得回府好好准备才行,可不能拖了将军的后腿。
另外也不知杨木深这几日做的如何,便早早出了刑部,准备找一间茶室听听各人都在议论什么。
可没等走到茶室,她一路走在街上,摊贩与行人所说的的话就已纷纷入耳。
“哎,你听说了吗,礼部陆大人那个被害死的儿子,暗地里是做皮肉生意的,专门强抢良家妇女,供权贵子弟玩乐,玩够了就往柳江苑一丢,不平就打死了。”
“真的吗,这话可不能瞎说。”听见这话的那人压低了声音,四处扫了一眼。
“我能瞎说吗,京城都传遍了,另有京兆尹陈大人的儿子,也是因为这事儿才被人害死的。”那人继续说着,然后见傅婉书凑了过来,立即就噤声了。
“这位年老,您刚刚所说,是从那边听来的?”傅婉书想知道,杨木深是怎么做到把这事儿宣扬的街口相传。
“我说什么啦,我什么都没说。”那人见她一身绸缎绣丝,腰间佩玉,以为她是个权贵子弟,下意识便觉得她是听了这话来兴师问罪的。
“年老,我听说了这件事儿后也十分生气,真想把那两个死人拉出来再揍一顿,另有…”傅婉书走进一步,离那二人更近,“另有这背后涉及到的权贵子弟,或许不止他俩呢。”
先前说话那人,见她坦诚,也放下了心,又说:“那些权贵子弟会的花样多着呢,这种事儿可不会错过,肯定不止就他俩加入其中了。”
“哎,还不知都有哪些女人遭到辣手了,也没见到几个去报案的。”傅婉书叹了口气,继续和他聊了起来。
“报什么案,陈斌是京兆尹的儿子,什么事儿都能压下来,报案也是无用。”那人开始指名道姓起来。
另一人忙推了他一下,示意他收敛点,傅婉书也不想勉强,躬身谢过二人,继续朝前走去。
京城上空一片湛蓝,万里无云,傅婉书走在街上,听见人群议论,心里的阴霾却越来越甚。
只有黎民才知自身真正的痛苦艰难,没有亲身经历,纵然有再多的感同身受,再多的设身处地,也体会不到人家半分之一的痛苦。
“我长姐前几年就失踪了,父亲到京兆尹报了案,官老爷一直说找不到,我家也就放弃了,这回听说了这事儿,我就想…我长姐会不会是被他们害了。”
“是啊,赵石匠那个孙女不也是丢了好几年,报了官也无用。”又有一伙人围着一个面摊说了起来。
“咱们不外贱命一条,又怎么能比得过那些有权有势的老爷,纵然死了人他们都不会当回事儿的。”有人冷笑一声,端起面碗,自顾自的吃了起来。
“青天白日之下,就没有王法了吗?”旁边一个较为年轻的男子,皱着眉问他。
“哎,他们…就是…王法啊!”那人放下面碗,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,所有的无可奈何都顺着嘴里的面吞了下去。
傅婉书站在面摊前,久久不能回神,面摊的老板赶忙过来招呼,问她要吃些什么。
“来碗阳春面吧!”傅婉书找了长椅坐下,然后看了看刚刚说话的那一桌,那桌有人见她瞧了过来,赶忙沉下头开始吃面。
傅婉书看了看自己的衣裳,蓦地轻笑,她现在举手投足间都是一位世家令郎,那几个黎民自然会预防着自己。
她又仰起脸看了看天,却被阳光晃得眯起了眼睛,不得已垂下眼眸,盯着木桌上的纹络入迷。
偌大的京城里有九条街道,人来人往间,她独坐在这个面摊上,被人用预防的眼神审察着,孤苦之感马上涌上了心头。
世家与庶民阶级差异,泾渭明白,百年望族与庶民之家更是有着云泥之别,世家子弟不会理会庶民的生死,同样,庶民也不体贴朝廷里到底是谁当家做主。
傅婉书与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子弟差异,她所尊崇的是人人平等,纵然不能跨越时代的限制强行提倡自由思想,可她也一定要替黎民讨个公正。
她坐在面摊的角落里,吃的很慢,过路的人都忍不住瞧她,或许觉得她一身锦衣华服泛起在一个小小的面摊上,实在有些突兀。
傅婉书余光瞥见他们看过来的眼神,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和邓吉一起在馄饨摊吃馄饨的时候,那些人也没把自己当猴似的瞧个仔细呀!
或许是将军长得太过俊俏,各人都欠美意思细看吧,她这样想着,等到晚上见到邓吉时就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。
午夜已到,邓吉在傅府门口侯了一会儿,傅婉书一开门就瞧见了他,见他一袭深色玄衣,挺拔的身姿站在灯笼之下,光晕映照在白皙如玉,棱角明白的面颊上,一双乌黑深邃的双眸在暗夜中熠熠生辉。
“将军。”傅婉书咧嘴笑着唤了他一句。
邓吉看她也穿了一身黑衣,不禁嘴角勾了勾,笑问:“你怎么知道要穿玄色衣服呢。”
傅婉书闻言瞪着眼睛,靠近邓吉,低声说:“咱们在夜里行动,虽然得穿夜行衣啊!”
“智慧。”邓吉继续笑着,见她腰间系了一根革带,显得小腰更细,眸光闪了闪说:“我与阿刘约在夜晚相见,是我思虑不周,下次你就别来了。”
“不行,晚上行动才不会被人发现呢。”傅婉书朝前走了几步,邓吉大跨步跟上,俩人在街上悄悄走着,直到走到了一面墙,邓吉便伸出胳膊揽住了她。
“将军要带我飞已往?”
邓吉愣住,下意识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猜的。”傅婉书狡黠地笑了笑,邓吉揽住她一跃而起,跳过了墙头。
“将军,咱们不是要和阿刘在梧桐树下晤面的吗?”
“我在柳江苑后街找了个废弃的院子,比在梧桐树下晤面要稳妥的多。”邓吉贴着墙面走着,竖起手指,示意她噤声。
傅婉书屏住呼吸,紧紧跟上,远远瞧见院子里站着一位女人。
“阿刘。”邓吉试探着唤了一句,只见那人徐徐转身。
傅婉书睁大双眸,那位站在月光下婀娜多姿如弱柳扶风的女人竟然就是阿刘……
“都督。”阿刘躬身行礼,瞬间褪去了身上的温柔气息。
“查得怎么样了。”邓吉看了一眼傅婉书,然后问他。
“禀都督,他们将我虏了过来之后就用迷药迷晕了我,想把我送进一位令郎的房里,我事前做好了准备,没等那位令郎走到房间,我就跳窗户逃了出去,然后又被抓住打了好几鞭子。”阿刘垂着头回禀,又说:“和我关在一起的另有一些女人,都被打得体无完肤,我问过了,都是京郊四周的几个庄子里的妇人和未出阁的女人,有一位…还怀了身孕。”
他说的声音极低,在月夜里尽显寒凉,傅婉书听他说完最后一句,已经忍不住手抖起来。
这帮畜生,竟然连有身的妇人都不放过吗?
“你可知道,他们背后是什么人?”傅婉书抑制住心底涌起的恼怒,沉声又问。
“小人还没查出来,不外听到他们说过几句听大人付托的话,想来应该和朝中官员有关。”阿刘继续躬着身子说。
邓吉抬手,示意他直起身子回话便可,傅婉书拱手向他致谢,然后想求他资助那几位女人先逃出来。
人命关天,她一刻都不想在等了。
“令郎,属下担忧此举会打草惊蛇,而且那些被囚禁起来的女人有不少。”阿刘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邓吉。
“先救人。”邓吉点了颔首,同意傅婉书的想法,但至于如何救,就得想个法子了。
“无论他们背后是谁,这些人我都救定了,阿刘,你明日先把那些女子照顾好,我要带着刑部的衙役冲进去把人救出来。”
傅婉书眸光锐利,呼吸有些紧促,又听阿刘回道:“令郎,我们被绑在了柳江苑的一个暗室,我会沿路做下标志,方便您寻过来。”
“好,我们明日就行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