羽山上难得有这么多人聚在一起,熙熙攘攘,好不热闹,与这些截然相反的,要数此时坐在逼仄洞口的甫玉,羽山原本是他认为的家,如今却被列为了不受接待的人,此时心里的落寞与伤心正一丝一丝地蚕食着他那些他对家的忖量。
“方丈,此时元庭正腹背受敌,正是我们东山再起的好时机,只要您振臂一呼,天下英雄定会舍命追随。”段英说道。
“是啊,此时正是起事的好时机,只要杀了蒙古天子,就可以复了我汉人山河。我吴家在江南经营了三代,虽不是金玉满堂,但招兵买马,铸造武器,这也能使得上力,只要方丈一声令下,吴铭愿散尽家财,做起事之用。”这吴铭即是那集庆府吴少爷的父亲,此人在集庆府为人慷慨,颇有人望,如今为了起事不惜舍弃一切,看来是要破釜沉舟赌这一把了。
“要说戎马,方丈大可放心,我山东齐龙帮在这方面不遑多让,经过数十年的扩张,我齐龙帮已经全国多地设有分部,帮众多达万人,只要起事,自当追随。”齐龙帮帮主鲁越说道。
祥心禅师闭着眼睛听着这些人一一汇报实力,可终究照旧没有说话,似乎也没有将眼前那些人说的话看成一回事,一旁的徐伯臣看了,忙说道:“师父,您倒是说句话呀!”
徐伯臣见祥心照旧没有说话,跪了下来,说道:“主子,伯臣追随主子多年,眼看大业要成,主子如何就要退缩?”祥心听罢,徐徐地站起身,徐伯臣见到也赶忙起身,为他披上僧袍。
“见你们都如此前程,老衲甚是宽慰。如今你们都是人给家足,安身立命,何须要去搅天下这乱局?”祥心走到众人中间。
“我们之所以有今天全是因为主子的劳绩,若不是当年的那些金银财宝,我们祖上如何能扎根各地,繁衍生息?”段英说道。
“这些工具你们都是克勤克俭,攒了好几辈子的,怎么能说散就散了呢?说到底,也是我们赵家欠你们的。如今山河已破,又何须执着?你们照旧都回去吧!”祥心说罢,向众人摆了摆手,走回了床榻。
这么多人上山,又听到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,甫玉心里早已猜到了七八分,这会听到师父的这番话,越发确认了原来师父就是前朝皇室的遗孤。徐伯臣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份,那即是说,师父就一直知道自己是蒙昔人,既然知道自己是对头,那这么多年来,为何还将自己养在身边呢?难道就是想让自己反戈多数?怪不得三番五次地要阻拦自己上羽山。
“主子,祖宗基业未复,如何要就此罢休呢?”徐伯臣说道。
正当众人商议着,突然一阵风过,一个黄色影子如同鬼魅般落到祥心禅师的床榻前。
徐伯臣赶忙喊道:“徐仲卿,你……”
“启禀皇上,微臣徐仲卿衔命潜入天河帮铲除奸佞,如今已成,特来向皇上复命。”徐仲卿说罢,双腿跪下就磕头。
“仲卿啊,这么多年来,可苦了你了!”祥心徐徐地说道。
“微臣不苦,只是想皇上了……”徐仲卿说罢,哭得像个孩子。徐仲卿正哭着,见到站在一旁的徐伯臣,气都不打一处来,骂道:“老鬼,你和沈天铎不让我上山见皇上也就而已,还三番五次地坏我好事,今天说什么,我也不会放了你。”徐仲卿说罢,挥舞双手就向徐伯臣袭来,徐伯臣招架了几招后大叫道:“徐仲卿,在皇上面前岂能放肆?”
“那我们出外面打过!”徐仲卿喊道。这时,祥心大笑了起来,说道:“仲卿,改天再打吧,老衲有些乏了,无音,你让他们都退了吧!”
“方丈,大事未成,我们如何能退?我等如不能辅佐您匡扶宋室,今后下了地下,如何能与祖宗说得清楚?”段英哭道。众人听罢,都纷纷跪下哭喊请求。
“好吧,你们且到外面歇息,老衲一会一定会给各人一个回复。”祥心徐徐地说道。
待众人都离开,祥心敲了敲床榻,说道:“玉儿,你出来吧,躲在那里怪不舒服的。”甫玉听到师父叫自己,心里极是庞大,不知道是该出去照旧爽性原路返回。祥心见甫玉迟疑,叹了口气,说道:“你出来吧,师父有事要交托给你。”
甫玉和白川徐徐地爬出了洞口,见到日思夜想的师父,恨不得已往抱住他,可心中突然多了一张屏障,让他迟迟不敢行动。
“玉儿,你适才全都听到了吧?”祥心问道。
甫玉既没颔首,也没回应,只是默默地坐着。祥心走到甫玉的身边,摸了摸他的腿,叹了口气,说道:“为师八十多年前就该随着陆丞相走了,东藏西躲,隐姓埋名苟活至今,纯属多余。”
“师父……”甫玉话到嘴边,却不知该如何说出来。
“为师不愿你也浑浑噩噩地就待在这里一辈子,可如今你又回来了。”
“师父,你一直知道我……”甫玉问道。
“为师虽然知道,三十年前,是为师把你带回羽山的,怎么会不知道你是什么人?”祥心微笑道。
“那……你怎么?”
“为师年轻的时候一心想着复国,到了中年就想着怎么复仇,老了以后,就不敢想了,可终究照旧没有措施逃避。正像今天一样,为师欠他们太多,一辈子也送还不了,不敢让他们的梦破碎。”祥心徐徐地坐回床榻上,“八十多年前,伯颜率领蒙古雄师追到了崖山,陆丞相怕我受辱于蒙昔人,本想带着为师一起跳了海,张世杰见我年幼,心生恻隐,于是对陆丞相说道:‘亡国君死,大宋再难恢复,我辈无能,何不留下香火骨血,为后世所盼?下臣有三个孙儿,年纪与陛下相仿,可将陛下藏身崖洞,你我各带一个孩子引开追兵,或能为大宋留下延续之机。’厥后,为师才知道,陆丞相背着张叔士跳了海,骗过了蒙古追兵,为师因此才躲过了一死。”
“所以,师父才觉得亏欠了徐伯臣兄弟?”甫玉问道。
“为师亏欠的何止是他们,另有适才那些人的先人,他们身世入死,就是要保住我的命,他们为了大宋复国如此舍生忘死,让为师如何敢退却?”祥心叹气道。
“所以师父就成了这些前朝遗臣生存的寄托。”甫玉颔首说道。
祥心也点了颔首,继续说道:“终于有一次,为师找到了时机,才平和了这三十年。”
“时机?师父是说……”
“三十年前,大元小天子刚继位,为师连同徐伯臣兄弟,龙悦镖局的沈天铎,双龙山的龙为和邓术几人夜潜多数皇宫,想要挟持小天子,可刚寻到小天子的行宫,便发现小天子已被他人所害。我们几人知道此计落空,正要离开,未曾想已被宫中守卫发现,几经打架才算逃脱了追捕,出了宫外。就在这时,邓术发现枯井的边上躺着一个小孩,近了看才知道那孩子就是宫里的小天子。我们几人本不想管,可见到这孩子年岁小,始终不忍心漠不关心,于是将他带了去求医。可医生一听说是中了断肠草的毒都不敢医治,幸好遇上了来多数购置药材的邹先生,医了整整半个月,才将断肠草的毒给清了。为师见那些人复国心切,于是对他们说,如今我等实力尚浅,不能与元庭抗衡,让他们回去养足戎马,三十年后,待这小天子长成,可借这小天子的身份直接杀向多数。
可这小天子越是康复,我的心里越是不舒坦,想起了国对头恨,于是动怒一掌打碎了他的双腿腿骨,让他这一辈子都不行能行走了……”祥心说着,一记重掌拍了自己的双腿,只听见“咔”的一声脆响,祥心已经击碎了自己的胫骨。待甫玉反映过来,已经来不及,只好拼命哭嚎着爬向师父。
“师父,徒儿不恨您,您何须……”
屋外的人听见屋里的消息,都赶忙跑了进去,见祥心已经躺在长榻上奄奄一息,赶忙将他扶了起来,让人去医生。
“师父,您这是……”一个老僧喊道。
“哑师兄,你……就是徐伯臣?”甫玉惊诧道。
“无音……瞒是瞒不住的……断了玉儿的腿,为师还了就是……”祥心吃力地说道。
“师父,您何须要……”还未等徐伯臣把话说完,祥心已一把抓住了他的手,摇了摇头。祥心还想再说些什么,可已经说不出来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便再也没有了消息。
徐伯臣见祥心圆寂,心里悲恸,嘶喊道:“师父,您这是要把门生置于何地啊?”众人见到祥心已死,便都跪下哭成了一片。
祥心死了,那些想要他高举复国旗帜的人也便没有了继续,等到祥心的葬礼结束了,便都统统下了山。
甫玉因为师父的死,病了好几日,确切地说,他是在躲避,躲避这个师父不在的事实,或许还为了躲避那些他不敢面对的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