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种神情映在姬少影眼中,他不禁咧开嘴,眼底的轻佻之色却消退了些许。
“……不外,简直有人想要你的脑袋。”他轻声道,“八重切你已经认识了,阿特罗波斯的手段你也见识过了,可另外一些人,你甚至还没有察觉——”
“等一下。”神苍夜反射性打断了他。他话题切换得可谓突兀,他似乎在提醒她的话语更令她迷惑,但这些都比不上——“阿特罗波斯是谁?”说话的同时,她心念电转,一一回忆起最近遭遇的生命危险,脸色徐徐变了,“兰心大剧院……”
“让目标宛如死在意外之中,是她最擅长的,将几个圣光教徒运进帝都不外举手之劳。危难之中,您不会逃跑,而会留下来资助民众——这项情报,她透过孔雀街的小试牛刀早已完全掌握。”
连那次火灾竟然也……
神苍夜心中震动。火灾在她眼中是纯然的意外,剧院的袭击则俨然已被定性为恐怖袭击,就连乌留骸和天川惑也从未考虑过,它的本质可能是更为单纯的“谋杀”。
而且,若不是风凌月恰好路过,它已经乐成了。
“他们被称作‘死神’,没有人是浪得虚名。”千轮盏的阴影落在姬少影脸上,金色眼珠于咫尺间盯着她,忽明忽暗,“可与此同时,理应掩护您的人却……怎么说呢?”一丝莫测掠过他嘴角,“我们都如此……亲密了,但我似乎还没有看到他们。”
神苍夜原本也在悄悄奇怪为何雷玄破至今不见踪影,听到姬少影的挑拨反而恍然。无限宫的照明系统全由雷系魔法驱动,平时虽然宁静,可若遭到蓄意破坏,得不到实时处置,也可能短路、燃烧甚至爆炸。适才大厅内突然灯光全黑,想必是姬少影动过手脚,只从他事先支走了姬小意就可得见。不外,目前看来,厅里的气氛尚算牢固,不见起火迹象,失控的雷元素多数已处在雷系魔法师的控制之下。
那小我私家是谁,用膝盖都想象获得。
“……在场的雷系魔法师里,带了法杖的,就只有玄破。”神苍夜咬牙切齿,恼恨之下,连小时候的称谓都叫了出来。
“简直。”姬少影柔声应,不无赞赏,“换句话说,我们的准将大人,在满大厅客人的性命与您的安危之间,竟然选择了前者……这可真是……啊,另有冥水公爵大人派遣至杀手公会的亲信,当年她拥有另外一个名字,可现在我照旧叫她鸣凇吧——今夜,她虽奉主上之命追随在您身边,可一旦事态生变,她最记挂的人是谁?最先想要去确认安危的人又是谁?似乎,我们也已经知道答案了吧……?”
水吟澈的脸掠过脑海,令神苍夜一阵怒火中烧,但主要是朝向眼前的男人。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,他竟把她与她身边的人掌握到了这种田地,步步算计,乐成把她逼到了这个昏暗、湿润、生死一线的角落。这份任人宰割的失控感,比什么都强烈地惹恼了她,手下不禁猛一抬——
“嘘……小心,小心,殿下。”颈下利刃倏地前送,痛感尖锐,欺压她垂下差点捅进姬少影胸口的法杖,重新回到坚持的死局。树影深浓,熠熠银瞳反照在苍金色的凤眼中,燃烧着灼人的怒火。他也不转动,定定凝视她,有那么一瞬间,唇边的笑影稍微淡薄。
“真好啊……这副眼神。”
慨叹声中,他悄无声息,俯至她近前,温热的吐息在她脸侧翕动——
“成为我的人吧,殿下。我想要你,你也需要我。”
“……!”
“我的能耐,你见识过了。我会在离你最近的地方掩护你,无论白昼、黑夜……就算全帝都的人都要死了,我也只会惦念你一小我私家的安危。不要说赶到你身边了,从一开始,我就不会离开你。我将是你最忠诚的丈夫与臣子,你想要谁从世上消失,只需要对我使一个眼神。至于那些想让你消失的人……”
他凑至她耳畔,险些是在对她皮肤下的血管呢喃。
“……很快,他们就什么事都不能再想了。”
沙……
夜风吹过庭园,缕缕金发飘在苍夜余光里,拂过她的脸,竟带着三分温暖。可抵在她颈下的手术刀仍是酷寒的,而且,稳如磐石。
“因为他们中最棘手的一个就在我身边?”她盯着树梢外突然重新大放光线的片鳞大厅,静静问。
“呵……您在说什么呢?”姬少影悄然退回原处,笑眯眯,“我‘不外就是个医生’。就算为不少‘死神’治疗过,对他们的事略有了解,也只是个学过些体术的普通医生而已。”
神苍夜攥紧了法杖,默不作声。
哗啦!
突然,远处露台的玻璃门在轰雷中爆炸,从那种阵势看,门原本竟是被魔法封住了,别说打开,说不定连外部的声响都被阻遏。简朴却实用的地系魔法。
碎玻璃还飞在空中,一道身穿军服的人影就疾冲出来,焦急的喊声横贯庭园——
“——殿下!!!”
“啧。”姬少影一咂嘴,遗憾地叹息,“来得很快嘛,看来这次是不会免职流放了。”
说话间,手术刀一翻,回到他耳垂下变回了坠子。修长指尖轻掠过苍夜脖颈,所过之处,细微的划伤消失无踪。同时闪着金光痊愈的,另有他脸上、脖子上的灼痕。
“……静候您的回复。”他浅笑一瞥苍夜,飘然起身,似乎那根频频三番要在他胸口轰出洞来的法杖从不存在。
从某一刻起,她的法杖失去了杀意——这件事,恐怕从未逃过他的知觉。
然而,就像他十数年如一日地与生死为邻一样,她——神苍夜,在开口叫妈妈之前,就认识了魔法。
树影缭乱。姬少影刚转过身,步子就滞住了。
嘶嘶。嘶嘶嘶。
“听你意思,似乎做到这个田地,全是为我奉献。”清泠话音在他身后响起,“你的用心,我领教了。”
嘶嘶嘶嘶。
同时隐微作响的,另有电流蹿动一般,令他后背寒毛倒竖的响声。
“不外——你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你在跟谁说话。”
犹如被那声响利用着,他不无机械地,慢慢转身。
夜色众多,月光如银。望月千轮盏茂盛的树冠下,纯白的少女独自静伫。她的双眸明如银月,她发间的王冠与满树金花相映,闪烁微光。
“我是魔法帝国的梅林公爵、长公主神苍夜,你未来的天子。你下次想对我陈诉、进言或自我举荐时,最好先学会一点礼数——”
她身前,电弧跳跃,嘶嘶作响。三枚徽章被电光包裹着,悬浮半空。
他神色微变。
第一枚徽章上山峦起伏,六芒星围绕。
第二枚徽章上芍药盛开,橄榄枝围绕。
第三枚徽章最简朴,不外一袭飘起的灰色长斗篷,斗篷里一片昏暗。
“——再想想要怎么清晰地说明自己的目的,我自会决断。”说罢,她摊开手,三枚徽章同时落进她掌心。她垂目一扫,微微一笑:“你带着一个不太像‘普通医生’的工具啊,医生。”
不用她提示,姬少影也早发现了——那三枚徽章,原本都在他身上,是他在这个国家的各个组织中唯一无二的身份证明。徽章与人,一一对应。它们是他立足社会的面具,也是面具下的真容。捏住真容,就是捏住了他的命门。
重新到尾,他提防的都只是她杖尖业已成形的火系魔法,而那道魔法也确实从未撤回。
她便以此为掩护,提倡了第二道魔法。
雷系“空空咒”,练到极致时,擦肩而过的一瞬就能顺走对方怀里从手帕到钱袋的所有物件。原本只在底层小偷扒手中流行的咒法,堂堂帝国公主竟练到了这种田地……这就算了。
真正令他动容的,照旧她两道魔法并行、互不滋扰的手法。这就像左手画方,右手画圆,有多困难,试过的人都知道。
而且,是在利刃抵着脖子的情况下。在他眼皮底下。
——这就是帝国长公主,神苍夜……
悄无声息之间,鸡皮疙瘩爬上了他脊背,他唇边却一分分扬起了笑容,兴致勃勃,比从前什么时候都更开怀,细碎金发在风中起落,宛如夜色之下,鸦羽四散。
“这是什么‘好女人’啊……小意。”
随风飘来的轻声细语,一触到苍夜的心弦就被吹散了。
“——殿下!”
伴着这声惊喜的叫唤,雷玄破冲进树丛,一看到神苍夜好端端站在那里,性命还在,四肢完整,简直快要哭出来……不,实际上眼角就是在闪泪花。
“对不起,把你一小我私家丢在这里……!都是我欠好……呜……没有早点发现那座灯的——咦。”他看见姬少影,一下定住了,上下审察着,半是迷惑,半是警觉:“你是……小意的——”
“别随便叫我妹妹的名字。”姬少影打断他,手插进外袍口袋,目不斜视,翩然离去。
雷玄破目瞪口呆。
片刻,他慢慢移回眼,看到苍夜,马上重想起不久前的事故,赶忙跑上去,正要开口,苍夜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前,阻止了他接下去的话。
“什么都别说。不是你的错。”
是我们的对手太难缠了。透过重重树影,她凝望着远处灯火映衬下,那只时明时灭、振翅欲飞的金鸦,徐徐地,一丝寒意沉入了眼底。